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八百六十九章.福娃马洋 遇难成祥
    在赵军家那边,有专门训练狗与人配合打野鸭子的。
    黑虎、青老虎没经过那种训练,但架不住它俩聪明。
    赵军让它们“出去”,它们就往水洼子里跑。赵军说“叼回来”,黑虎、青老虎就叼只野鸭子回来。...
    风从西坡卷来,带着碎石与枯草的腥气,吹得人眼睑发烫。解忠站在石砬子背阴处,手指仍扣在白虎颈后厚毛里,指节泛白。白虎伏着身子,耳朵平贴颅骨,鼻尖翕动,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不是示威,是焦躁,像锅底烧干的水在冒泡。
    李宝玉蹲在石头坑边,口罩早被他自己扯下来扔了,只用袖口死死捂住下半张脸。他左手捏着半截折断的松枝,右手悬在尸体脖颈上方三寸,不敢落下去碰。那两具尸体脖颈处的皮肉翻卷如撕开的麻袋口,断茬齐整得瘆人,颈骨斜斜裂开一道豁口,切面光滑如刀削。他数到第三具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突然把松枝往地上一杵:“赵长健,你过来看这个。”
    解忠快步上前,膝盖压着湿冷的苔藓跪下去。他没看脖颈,目光直直钉在尸体左耳后——那里有三道浅褐色划痕,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边缘微微泛黄,像被陈年药酒泡过。“爪印。”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但不是虎爪。”
    李宝玉猛地抬头:“不是虎?”
    “虎爪带钩,撕肉必带翻卷。”解忠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盯着那三道痕,“这痕迹平直,末端收势顿挫……是熊掌垫子上老茧刮出来的。可熊掌没这么利。”他忽然伸手,将尸体歪斜的右臂掰正,肘关节内侧赫然露出半个暗红印记——形如半月,边缘浮着层薄薄灰白脂膜,“冻伤疤。去年冬天老牛沟雪崩,埋了三个人,活下来的就一个叫孙大炮的,他胳膊上就有这疤。”
    赵长健倒抽一口冷气:“孙大炮?他不是早下山治腿去了?”
    “治腿?”解忠冷笑,手指蹭过尸体脚踝,“他左脚少两根趾骨,可这尸脚趾齐全。”他抓起尸体右手,翻开掌心——老茧厚得发亮,虎口裂着血口子,指缝嵌着黑泥,“这是常年抡斧头劈楞的茧子。孙大炮在林场是管锅炉的,手心光溜得能照见人影。”
    风突然停了。连乌鸦都敛了翅膀,缩在石缝里瞪着豆眼。
    解忠慢慢直起身,白虎立刻站起,前爪踏在他靴面上,温热鼻尖抵住他手背。他低头看着狗,忽然想起进山前赵军塞给他的那只旧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锈红斑点,像凝固的血。“赵股长,”他开口时声音稳得可怕,“咱们进山前,在老牛沟岔路口,看见那辆翻进沟里的手扶拖拉机没?”
    李宝玉点头:“看见了,车斗还扣着呢。”
    “车斗底下压着件蓝布褂子,襟口绣着朵歪扭的牡丹。”解忠指向尸体腰间,“这人褂子扣子是铜的,牡丹绣在右襟——木孟子林场发的工装,三年前换的新款。可这尸褂子扣子是铝的,牡丹在左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铝扣子是七九年发的老款,绣牡丹左襟的,全林区只剩一个地方用:东山苗圃。那儿去年死了个老花匠,姓周,手抖得握不住剪刀,就改搓麻绳卖钱。”
    王强忽然“哎哟”一声,指着尸体脚边:“这……这不是咱昨儿在食堂见过的老周吗?他总蹲门口啃咸菜疙瘩!”
    话音未落,白虎猛地昂首,长啸如裂帛。那啸声刚起,西坡密林深处便传来应和——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在一起的低吼,震得石缝里簌簌掉灰。青老虎原地炸毛,尾巴绷成铁棍,喉咙里滚出幼兽被逼至绝境的嘶鸣。
    “卧倒!”李宝玉枪口瞬间抬平,却见解忠一把攥住他持枪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枪管偏转三十度。“别打!”解忠咬着后槽牙,“听吼声——左边那声闷,右边那声虚,中间那声喘得跟破风箱似的……是母虎带着两只崽子,母虎快不行了。”
    赵长健脸色煞白:“您咋知道?”
    “虎啸分三调:惊、怒、哀。”解忠松开李宝玉的手腕,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窝头,掰开塞进白虎嘴里,“母虎哀鸣时,尾音必带颤,像人哭岔了气。可它嚎完还得强撑着吼第二声,怕崽子吓傻了。”他忽然指向石塘西侧一丛枯萎的野蔷薇,“看见没?那花茎折断处有新鲜汁液,可花瓣全蔫了——说明折断是今早的事,但花早死了。母虎叼着崽子路过,爪子挂断花茎,可它走得太急,连枯花都懒得甩掉。”
    话音未落,西北林间传来沉闷的扑通声,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是短促的、类似幼猫呜咽的哼唧,随即被粗暴的呼噜声压住。白虎突然挣脱绳索,箭一般射向声源,解忠拔腿就追,却在冲出五步时猛地刹住——他看见青老虎蹲在石梁尽头,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对着林隙间晃动的树影,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而那树影里,分明映出三个晃动的、巨大的轮廓。
    李宝玉举枪的手在抖,枪口微颤着对准最左侧的影子。解忠却反手按住他枪管,俯身抄起块拳头大的玄武岩,朝林间空地狠狠掷去。“砰”的一声闷响,碎石溅起,枯叶纷飞。树影剧烈晃动,左侧轮廓倏然矮了半截——竟是只幼虎被吓得蜷缩在母虎腹下,后爪还踩着半截断枝。
    “赵股长!”解忠的声音劈开山风,“你带人守着尸首!王强,把火种给我!老王,把你们配的防熊喷雾全掏出来!梁七,去砍二十根带刺的柞木枝,要碗口粗的!快!”
    没人质疑。赵家帮的人已自发围成半圆,枪口朝外,枪托死死杵进冻土。李宝玉咬牙下令:“散开!三角阵!护住解师傅!”
    解忠却已转身奔向石塘北侧。他扒开积雪,露出底下灰白的岩层,又从腰后抽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刀刃缺了三处豁口,像被钝器反复砸过。他抡刀劈向岩缝,火星迸溅,震得虎口渗血。当第四刀砍下去时,岩缝里突然滚出个油布包。他扯开布角,里面是团发黑的棉絮,棉絮中央裹着半截干瘪的蜂巢,巢壁爬满僵死的蜂尸,巢心却凝着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结晶。
    “马蜂毒囊?”李宝玉凑近惊呼。
    “不,是虎胆汁混着蜂毒熬的膏。”解忠用刀尖挑起结晶,迎着光细看,“母虎舔崽子伤口时,会把这膏抹在爪垫上——止血,镇痛,还能让崽子爪子更利。”他忽然将结晶按在自己手背伤口上,灼痛钻心,却见血流骤缓,“这膏三年前才有人会熬。东山苗圃老周,他媳妇是赤脚医生,祖上专治跌打损伤。”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扑在脸上。解忠抬头望向西坡密林,白虎正立在最高处的磐石上,颈毛逆风炸开,像一团燃烧的雪。它没回头,只是抬起左前爪,轻轻拍了拍磐石表面——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深褐色的抓痕,爪尖还勾着半片暗红鳞甲。
    “赵股长,”解忠的声音轻得像叹气,“那母虎卡在嘴里的骨头……是人肋骨。可它宁可饿着,也没把骨头嚼碎吞下去。”他缓缓举起染血的柴刀,刀尖指向磐石,“它在等我们,把这骨头取出来。”
    李宝玉怔住:“等我们?”
    “它知道我们带了药。”解忠扯开自己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旧疤,“去年冬至,我在老牛沟救过只断腿的母虎。它叼着崽子撞进我棚子,我给它腿上敷了三七粉,它走时……在我门框上也留了道抓痕。”
    远处,磐石上的白虎忽然仰天长啸。啸声未歇,密林深处传来应和——这一次,三声吼叫竟奇异地叠成同一频率,震得石塘边的冰凌簌簌断裂。解忠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将半壶烈酒尽数倾在柴刀刃上。火苗“腾”地窜起,映亮他眼中跳动的金红色火光。
    “王强!”他头也不回地喊,“把备用的猎犬哨给我!”
    哨子是黄铜铸的,哨口刻着歪斜的“赵”字。解忠含哨在唇,深深吸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棱在肺腑刮擦。他猛地鼓腮,哨音撕裂长空,尖锐得如同虎啸初生。磐石上的白虎应声跃下,四爪踏雪无声,径直奔向解忠伸开的双臂。它没扑咬,只是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他胸口,喉间滚出幼兽般委屈的呜咽。
    解忠一手抚过它脊背嶙峋的骨节,一手探向它下颌。指尖触到那截卡住的肋骨时,母虎浑身肌肉绷紧如铁,却始终没合拢 jaws。解忠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把小镊子——镊尖淬着幽蓝寒光,是他用三十年前捡到的苏联军工钢淬火打磨的。
    “赵股长,”他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把防熊喷雾对准它眼睛。喷三秒,立刻闭眼。”
    李宝玉没问为什么,扳机扣下。白色雾气喷涌而出。母虎猛地闭目,身体剧烈颤抖,却仍将下颌稳稳托在解忠掌心。解忠的镊子探入它口腔深处,精准夹住肋骨断端。他手腕一旋,骨茬发出细微的“咔”声——不是拔出,是旋转九十度,让锯齿状断面脱离神经束。
    母虎骤然长啸,啸声里再无哀鸣,只剩山岳崩摧般的痛楚与解脱。解忠顺势将整条肋骨抽出,血珠顺着骨面蜿蜒而下,滴在雪地上绽开朵朵暗梅。他迅速将肋骨浸入酒壶残液,又撕开衣襟,把浸透酒液的布条紧紧裹住母虎下颌。
    风骤然停了。连乌鸦都飞走了。
    解忠抱着母虎退后三步,将它轻轻放在避风的石凹里。白虎舔了舔他手背的血,忽然叼起那半截肋骨,踉跄着走向石塘。它把骨头放在三具尸体之间,用鼻子推着,将骨头排成歪斜的三角形。然后它转身,用染血的爪子,在冻土上划出三个潦草的“周”字。
    李宝玉喉头滚动,终于哑声问:“它……认得人?”
    “它记得所有喂过它的人。”解忠抹去额角冷汗,指向尸体腰间,“你看那铝扣子——七九年发的,可扣眼磨损得厉害。老周搓麻绳时,总把扣子当磨刀石使。母虎舔过他手,闻过他汗味,记得他掌心的茧子和扣子的铁腥气。”
    白虎此时已蹒跚走回解忠脚边,将下巴搁在他膝头。解忠伸手探它腹部,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硬块——那是尚未排出的胎盘残留。“它产崽时受了伤,”他声音低沉下去,“老牛沟雪崩,它护崽子撞塌了岩缝,碎石扎进肚子里。可它不敢找人,怕被人当成害兽打死……就拖着伤,靠吃腐肉活命。”
    远处,青老虎突然停止低吼,竖耳转向东南方。解忠循着它视线望去——山坳处,几个穿蓝布工装的身影正艰难跋涉而来,为首那人肩头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锹尖挂着串风干的野山参。
    “东山苗圃的人来了。”解忠轻声道,“老周媳妇,带着她男人的锹,来挖他最后一块自留地。”
    白虎忽然起身,叼起解忠扔在地上的柴刀,一步一步走向那群人。它没咆哮,只是把刀放在为首妇人脚边,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她沾满泥巴的胶鞋。
    风又起了,却不再刺骨。解忠解下水壶,将最后半壶酒缓缓倾在磐石之上。酒液渗入岩缝,洇开一片深褐,像大地悄然愈合的旧伤。他忽然想起赵军进山前说的那句话:“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可此刻他望着白虎蹲在妇人脚边、任由对方颤抖的手抚摸自己头顶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山从来不是谁的猎场——它只是沉默地记着,所有被它庇护过、伤害过、最终又被它宽宥的生命。
    石塘边,一只新孵出的山雀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跌跌撞撞飞上磐石。它歪头看着解忠,小黑眼珠里映着整个苍茫山色,还有磐石缝隙里,悄然钻出的一线嫩绿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