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 第七百五十九章 .赵家帮第一届参王大会
    赵有财的厨艺真不是盖的,今天这顿午饭的食材,不如昨晚赵军在乾隆大酒店请客那顿。
    可赵有财张罗的这桌酒菜,滋味比昨晚那桌还要对胃口,客人们吃得尽兴,一眼便能瞧出来。
    乾隆大酒店的厨子都是...
    我蹲在老林子深处的鹰嘴崖底下,手里的猎刀一下下刮着桦树皮,刀刃刮过树皮的“嚓嚓”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山风从北坡卷下来,带着湿漉漉的苔藓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不是血味,是鹿膻,混着初夏刚冒头的蕨菜嫩茎被踩断后渗出的微涩汁液。我抬头,鹰嘴崖的岩壁上还留着昨夜那场暴雨冲刷出来的几道灰白水痕,像几道没愈合的旧伤。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我没掏。屏住气,耳朵往左偏了半寸——五十步外,灌木丛里有枝条折断的轻响,极细,像蛇尾扫过枯叶。不是野猪,太轻;也不是狍子,狍子惊了会炸毛狂奔,带起整片蒿草哗啦作响。这是鹿,而且是公鹿,步子压得低,蹄尖刻意避开碎石,走的是老道,熟门熟路。
    我慢慢把刀插回鞘,手指捻起一撮刚刮下的桦树皮碎屑,凑到鼻尖。潮气重,但树皮内层泛着淡青,说明这棵树活了至少三十年,根扎得深,荫蔽好。鹿爱在这种老树底下蹭角、打滚、卧憩。我往后退半步,后背贴上一棵歪脖松,树皮粗糙硌着脊梁骨,凉意顺着衣料钻进来。眼睛却没眨,盯着三棵并排的山丁子树中间那片稍矮的蕨类丛——那儿的叶子边缘有新折的锯齿口,叶脉断口处渗出的汁液还没干透,亮晶晶的,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像撒了一把碎银。
    来了。
    一道棕影从蕨丛左侧闪出,肩高比我膝盖略高,脖颈肌肉绷成流畅的弧线,头顶那对刚褪尽绒毛的幼角还没分杈,但角基已鼓起硬棱,像两枚裹着暗褐色皮鞘的匕首。它停下,鼻翼翕动,朝我这边抽了抽,又猛地甩头,喷出两股白气。不是闻到了我,是风向变了,山坳那边飘来一股焦糊味——有人在三十里外的二道沟烧荒。
    我拇指顶开猎刀鞘口,没拔刀,只是让刀柄稳稳卡在掌心。这鹿不跑,它在等。等风再转,等那股烟味散开,等它认定安全。山里的生灵都懂,真正的危险从不靠气味预告,而是先静,再快,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可它没等到风转。
    崖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咕——”,像石头滚落又突然被捂住嘴。是红隼。这鸟只在发现大型掠食者时才发这种警哨。鹿瞬间炸开,后腿蹬地,整个身体拧成一张拉满的弓,朝着与烟味相反的方向猛蹿。我动了。
    不是追,是截。
    左脚蹬松软腐叶,右膝压低擦过地面,身体前倾,耳中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它跃过倒伏的云杉,我踩着树干横截面借力腾空,靴底刮下簌簌树皮屑。它落地时前蹄打滑,右肩往下一沉,我右手已扬起,不是刀,是一小团揉紧的桦树皮渣子,“啪”地甩在它左眼上方三寸的皮毛上。
    它猛地顿住,甩头,惊疑不定地回头。
    就这一瞬。
    我左手从腰后抽出个青灰色布袋,袋口用麻绳系着,解绳时拇指指甲刮过粗粝麻线,发出细微的“嘶啦”声。袋子里是昨儿傍晚熬的鹿茸酒渣混着晒干的刺五加粉,加了点蜂蜜调和,气味甜中带苦,苦里泛香——鹿枪的老方子,专诱公鹿发情期前的躁动。我把布袋口凑近它鼻尖,没靠近,就悬在半尺外,任那气味丝丝缕缕飘过去。
    它鼻孔张大,喉结上下滚动,尾巴尖开始小幅度摆动。不是怕,是馋,是本能被勾起来了。山里的鹿见过人扔吃的,但没见过这种味道——不像盐粒的咸腥,不像玉米的甜腻,是种它骨子里认得、却几十年没再闻过的气息,像它爷爷辈在原始林里舔舐过某块含矿岩石的味道。
    我慢慢蹲下,把布袋放在地上,往后退开三步,双手摊开,露出空空的掌心。它往前挪了一小步,鼻尖几乎碰到布袋麻布,忽然又停住,耳朵转向东北方向。那边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比刚才重,带着人踏进林子的节奏感——不慌,但笃定,每一步都踩在腐叶最厚的地方,不惊鸟,不扰蛇,是猎人走路的法子。
    鹿倏地转身,鬃毛乍起,四蹄刨地,眨眼就消失在密不透风的榛柴丛里。我弯腰捡起布袋,麻布上沾了点它鼻尖蹭出的湿润汗渍,温热的。我把它重新塞回腰后,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鹿枪堂主”的未接来电,三个。下面还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来自“大裤裆长老”,字迹潦草:“老弟!参须泡的酒你试了没?我昨儿夜里…咳…跟老伴儿下棋,连赢七盘!她输急了把棋盘掀了,说这酒邪性!”另一条是“山参组”的群公告,红色感叹号:“紧急通知:6月8号凌晨三点,长白山西南麓红外相机拍到疑似野生梅花鹿群迁徙影像,数量约17头,其中含两头带角幼鹿。坐标已发定位,各小组速报备进山路线!重复,此为一级响应,禁止单独行动!”
    我盯着“17头”三个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框。昨儿在鹰嘴崖西坡,我亲手埋了三支新采的野山参,参龄都在六十年以上,参体饱满,芦碗清晰,按老规矩,埋参要用百年松针铺底,再覆上原生腐殖土,最后在参坑东南角压一块青苔斑驳的鹅卵石——那是山神的记号,也是给后来人的界碑。可今早巡山路过,那块鹅卵石不见了,土层被新翻过,松针堆在坑沿,像被人匆忙扒拉出来又胡乱盖回去的。参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有人比我更早摸到了鹰嘴崖的根脉。
    手机又震,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头像换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穿黑棉袄的老头坐在炕沿,手里捏着半截鹿角,笑纹深得能夹住蚂蚁。备注名还是“大裤裆”。
    我划开接听,没说话。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像刚扛完两麻袋苞米,接着是“噗嗤”一声,仿佛有人往火堆里啐了口痰。“小子,”老头声音沙哑,却像钝刀刮铁,“你昨儿埋参,埋在‘龙脊线’第三道褶子上了吧?”
    我喉咙发紧,没应声。
    “啧,”他拖长音,唾沫星子似乎要溅到话筒上,“龙脊线是山脊的命,褶子是命上的结。结没解开,参就活不成。你埋得再深,土再肥,它吸的不是地气,是死气。”他顿了顿,背景音里隐约有陶罐碰撞的闷响,“知道为啥我祖上叫‘大裤裆’?不是裤裆大,是兜得住东西。山参要兜住阳气,鹿茸要兜住精气,人嘛……”他嘿嘿一笑,笑声里带着陈年药酒的辛辣气,“得兜住自己的贪心。”
    我盯着脚下那片被鹿蹄踩塌的蕨类,嫩叶折断处渗出的汁液已经变暗,像干涸的血。“参坑的石头,谁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炉火噼啪一声爆响。“石头?哦,那个啊……”老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邻居家丢了一只鸡,“昨儿半夜,山猫叼走了。爪子利,石头滚下坡,砸扁了三棵铃兰。我寻思着,铃兰压不死,参坑也压不垮,就…没告诉你。”
    山猫?我眼皮一跳。长白山里早没山猫了,最后一只被做成标本,搁在省博三楼玻璃柜里,标签写着“1987年,抚松县,雌性”。老头在扯谎,而且扯得漫不经心,像掸掉衣襟上的草籽。
    “那鹿呢?”我问。
    “哪头?”
    “刚从这儿跑的,角还没分杈的。”
    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荡荡的陶瓮。“小家伙啊……它妈昨儿申时,在二道沟火场边上,被烟熏瘸了后腿。它跟着母鹿瞎撞,撞到咱鹰嘴崖来了。”老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它不该来。这崖底下,埋着七十二副鹿骨,都是当年打围时,老把头们挑剩下的瘸腿、瞎眼、掉角的公鹿。骨头埋得浅,雨水一冲,白森森的茬口就露出来,像一排排没牙的嘴,啃着山根。”
    我后颈一凉,仿佛真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窝正透过腐叶和泥土,齐刷刷望向我。
    “你把它引过来,是想试药?”老头忽然问。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试鹿茸酒渣的引诱力。配方里缺一味‘活引’,得用未分杈的幼鹿气息调和。”
    “活引?”老头嗤笑,“山参要活引,得用百年松脂;鹿茸要活引,得用初生鹿血。你拿它鼻子尖上那点热气当药引,跟拿露水煮饭有啥区别?”他忽而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小子,听句实话——山不是你的猎场,你是山的守门人。门开了,得看清进来的是风,是雨,是鹿,还是……别的东西。”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单调,固执。
    我收起手机,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片薄如蝉翼的干参片,边缘微卷,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这是今早从自家老参园里掐尖取下的,参龄刚满八十年,芦碗十三道,像一圈圈凝固的时间。我把它放在方才鹿鼻尖停留过的那片蕨叶上,叶片承不住重量,微微下坠,参片边缘沁出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汁液,迅速被叶脉吸进去。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的枯枝断裂声停了。风也停了。整座山林陷入一种过分的安静,连树梢的鸟鸣都消失了。只有我的呼吸声,沉重地敲打着耳膜。
    我慢慢抬头。
    鹰嘴崖的岩壁上,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不是站着,是“嵌”在那儿,背脊贴着嶙峋的黑岩,双脚踩着一道仅容半只脚的石缝,像壁虎,又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扣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我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正穿过帽檐的阴影,牢牢钉在我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纯粹的、冰凉的确认——确认我站在哪里,确认我手里有没有刀,确认我脚边那片蕨叶上,是不是真的放着一片参。
    他动了。没有抬脚,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片羽毛般无声飘落,落地时连枯叶都没惊起一片。距离我还有十步,他停住,右手缓缓抬起,不是掏东西,而是将左手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向我脚边的蕨叶,又指向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我低头。蕨叶上的参片,不知何时已变成深褐色,边缘蜷曲,像一小片被火燎过的蝶翼。而叶脉里,正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丝线,正沿着叶肉深处悄然蔓延,一寸,两寸,三寸……所过之处,原本青翠的蕨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灰白、僵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直冲天灵盖。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参片活了,可它不想活在叶子里。它想回家。”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仍没动,手却已按在腰后的布袋上。布袋里,鹿茸酒渣混着刺五加粉,还残留着方才鹿鼻尖蹭上的温热湿气。这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甜。
    山风毫无征兆地重新刮起,卷着腐叶与尘土,扑在脸上。那人身影在风沙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他帽檐下,似乎有两点幽微的光,一闪,又灭。
    我张了张嘴,想问“家在哪儿”,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冷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更大了,吹得鹰嘴崖顶的枯草呜呜作响,像一群受困的狼在低嚎。远处,二道沟的烟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香气,像是冻在万年冰层下的松脂,刚刚裂开一道缝隙,逸出一丝亘古的凛冽。
    那人抬起右手,指向崖顶。顺着他的指尖望去,鹰嘴崖最陡峭的断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不是刀刻,是爪印——五道平行的、深达半寸的凹槽,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熔岩冷却后的琉璃状光泽。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形状,那深度,那诡异的琉璃光泽……我只在族谱残页上见过拓印——大清道光年间,长白山围场总管手札里用朱砂批注的八个字:“龙爪破云,山灵示警。”
    风卷起那人蓝布工装的下摆,露出他脚踝上缠绕的一圈暗红色藤蔓。藤蔓表面覆着细密的、鳞片似的灰白绒毛,在昏暗天光下,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像一颗,刚刚被唤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