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地。
庙宇之中寂静万分,夜色里只有几只寒鸦的轻啼,最深处的庙宇之中,老和尚正深深地跪着,如同奴婢一般匍匐。
他面前的香炉只插着一根香,却有手臂粗细,一人多高,被灼灼的灰火点燃着,散发着浓密的如瀑布一般的烟火气,让整间禅房里云牵雾绕。
他的脸庞虔诚地对着地面,等了不知多久,身边浓密的白色中终于有了一点点柔和的光,传来一阵阵的热意。
这和尚慢慢抬起头,感受到了上方尊相的光明,眼底显露出狂喜,再次念起来:“无上无上,我等下修祈得甘露玉言...”
缘善在此地足足待了九日,这一尊香眼看着要烧尽了,终于得了法相注目,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淹没,咚咚咚地磕起头来,低声道:道:“大人....大人....”
那光明在香火气中仿佛要凝成实质,听着冰冷的威严梵音:“有山圣之事,你有功。
这一声简直让他这么多日的提心吊胆轰然化为云烟,缘善一下流出泪来,低眉“能尽万一之力,小人感激涕零,有山圣的因果功德,就算是为拜坛未接量力都不为过...只是倥海那边的大人...”
他根本没有去提自己无法交付给净海应许的东西——无论他许下了什么,那都是两人之间的事情,怎么能放到法相眼里?面对法相,他只提法相的事。
迷蒙的香火中传来一声冷哼,道钟的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丹尸的人,被祂夺去了。’缘善年纪大,背景深厚,当然知道指是什么人,无非是灯头首...这让他悚然,低眉道:“这...这如何符合规矩...”
“既然试探了,总要付出点东西...”
祂道:“他吃了这样的亏,必然是饥肠辘辘,那个投来的天素,也一定随口吃掉了,夺一个去用不为过。”
可在他这下修看来,能夺走灯头首,其中含义已经截然不同——他缘善,其实也不过是眼前这法相的一个器具而已。
缘善满面冷汗,说出了第二件大事。
“那...那善乐道,已经给麒麟上了个尊号,叫作【清宇明光护世谛】,已经...传遍了!
那法相终于停了停,淡淡地道:“廉云如今还有多少本我,尚未可知,可【有广释土轮】就算没把扯下来,也差不了多少,只顾着脱身,尊号自然送得急了。
缘善试图从祂的口中探听出对麒麟的态度,终究一无所获,只好道:“...”
“你等不必急切。
道钟似乎心情不错,也愿意坐在这房里,在香火之中同他聊上两句了:“早送也有早送的好处,【清宇明光护世谛】,好大的玄号...这个该急的人不是你们,而是他们仙道自己的人……”
缘善听得一惊,低眉道:“不曾想仙道也...”
“也什么?”
道钟淡淡地道:“灭蜀本来就是一件大错,超乎了太多人的算计,这一步算错了,如今已经是步步错,有哪个能治得住他?如何能不急?”
“可那些人好歹是为了道途,是为了求道,不比堂堂北方七相,一个个只为了自保,相互攀扯,无所不用其极...再怎么,总比你们这些蠢货好...”
缘善当然是不敢回答的,唯唯地盯着地面,听着大人冷笑道:“如今,是你们最后的机会,慕容允繁已经当了十多年的所谓仁君了,今日继续窝在他的深宫里当太平天子...等着麒麟提着剑,杀进他的长治宫罢!”
这话落罢,整个禅房里的种种香火疯狂凝聚,争先恐后地往香炉中钻去,不知多久,才见到四处一片清静,只有跪在中间的老和尚。
缘善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双耳淌着琉璃般的血,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走出禅房,到了大殿之中,呼道:“来人!”
这一声炸响,周边的世界隐隐有了晃动,这才听到寂静外的喧闹与鸡鸣,脚步声急促而起,一前一后,两个和尚匆匆忙忙的到了殿中。
些:前一人微胖,颇有几分慈祥之意,后面一人则瘦些,反而显得很俊美,一同拜了恭声道:“悲权、悲颜,见过住持!”
缘善的目光急速扫过,发觉慕容颜也是匆匆进来的,心中的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一‘这才对...管你是怎样的天才,进了我释道,当然要守我释道的规矩...自命清高....我就让你永生永世待在这庙里!’道:慕容颜低了头,他自然也给一些脸色,有些赞许的点了头,看向那胖和尚悲权,“如何了?”
悲权显现出几分喜色来,道:“已经安顿好了,方才塑了法身,当初那雀鲤鱼是强行收他走的,有山圣对大欲道的怨恨很重,对我们可谓是满心感恩...如今重新给自己取了道号,叫作忠山!
听着这话,缘善更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好啊!他愿意呆着就好,也没人配给他取道号,就让他自己取,忠山好!忠我山门,忠不可言!”
悲权连连点头,听着缘善豪气地道:“让他入池子,不计一切代价,先要把他的法身修好!”
悲权连连点头,得了命令退下了,缘善这才去看慕容颜,略微点头,道:“有些长进!”
慕容颜匆匆忙忙来,就是为了不错过他的命令,务必要听得清清楚楚,上报到玄天中去,心中只是冷笑,面上却很恭敬的行了礼,道:“诸多机缘,拜师尊所赐,敢不从命!”
缘善哈哈一笑,满意地将他拉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既然有这份心,山中的都是师兄弟,正好这里也用得着你的地方...”
慕容颜心中嘭嘭直跳,恭声道:“不知……”
缘善吐了口闷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那位法相的话语还在他的心中徘徊,让他有了万分的焦虑与不安,低声道:“当年你成就紫府...是进宫面见过君王的...”
提起过往之事,慕容颜脸皮抽动了一下,道:“是……”
缘善闭起双眼,久久方才道:“你和我...一同去一趟帝宫。
慕容颜巴不得坏了他的事,自然是乐意得很,起了身,两人方才踏入太虚,飞了一阵,突然若有所察,齐齐望向南方。
远方银白中混杂着琉璃之色,在天机中很不明显,可释土的牵连,让两人同时有了领悟,喃喃起来:“空无道……”
莲花寺。
明臧在庙宇之中端坐了许久,研究了一阵手中的宝盆,翻来覆去地看了,实在是没有见到什么神妙,掐指一算,也不见什么玄机。
实在是见不到半分端倪。
‘也难怪流落出去无人识得。’好在善乐道统贵重,有三大法门,第一等的就是圣教琉璃观,传说是一种古修术法,能成无垢身,和戒律道极为相似,至今没有人练成,第二等乃是释五怖,乃是堇莲的法门,是要把身体的羞耻,恶名的厌弃等等通通抛了,第三等就是诸三昧,他得了其中空三昧,很有几分空无之法!
如今运起神妙来,仔细感应,终于在那盆底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这就是...机缘!'释修择道而修,并不能常改,可如今空无道释土无人,善乐道释土不拦,自有转修的可能,他沉入其中,不知感应了多久,竟然连一点细微的增长都没有.....
‘这是要几十年不止罢!’对释修来说,这段时间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机缘来做跳板...可依旧让他苦恼万分。
“魏王...岂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正叹气着,听着下面的人来报,说来客了,便匆匆地出去,正见了明慧等在外头,冲上前来,握住他的双手,笑道:平淡。
“师兄的机缘来啦!
明臧一阵迷茫,一边跟着他往外面去,一边低声道:“什么机缘...我现在还用得着什么机缘?”
这师弟只含笑不语,领着他外出,到了那奶池旁,就见到一和尚负手而立,面色明臧自然认得他的,骇道:“灯头首?”
灯头首从海金地之中来,本就是受命过来帮他的,正和明慧打着眼色呢,听了这话,连忙拱手,道:“客气了!”
明臧看着自家师弟跟人家眉来眼去,心中的惊骇稍稍收敛了,估摸着对方不是代表大羊山来报复的,这才松了口气,道:“头首这是来……”
灯头首道:“代传法相之命,助道友一臂之力!"明臧知道他背后代表的是谁,猛地呆住了,跟过来的明孟呆了呆,道:“丹尸相大人?”
丹尸相在旃檀林中不属于任何一相,如果非要说,只能算是大羊山那一边的,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帮他呢?果然,他只是稍稍疑惑,便听灯头首,轻声道:“我在北方误了大人的事情,吃了挂落,如今被收到另一位大人的麾下戴罪立功乃是传经大人....”
明臧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情况不对,自己这个师弟肯定是有问题了,他迟疑地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的明慧。
明慧低眉顺眼。
明臧不知说什么,负着手在店里来回踱了两圈,叹道:“难怪你这些年算的这样准!我还以为是你有智慧,沾了些运气....原来是有大人指点!难怪这样的宝贝轻易就换来了...”
明慧低头道:“师弟一向遵从师尊命令!”
这话一出,显然是点明了背后真正与那位传经相交易的人物,明臧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缓缓盘膝坐下,轻声道:“既然如此,大人有什么要求,还请尽管提...”
灯头首低道:“这事情...由不到你我置喙!”
如果说明慧点出堇莲,已经能让眼前的人安心,此刻这句话无疑将背后的交易推到了法相层面,明臧不知道是自家那位莲世相临死前的安排,还是那位戒律道大人的手段,他都识相地不再多说了。
灯头首见已经把他安抚下来,低声道:“迟则生变,应速速决断!”
明臧虽然有些优柔寡断,可到了这地步,自然也是站起身来,咬牙道:“多谢大人!”
这句话落罢,仿佛有一道响雷在天空中炸响,眼前的灯头首衣袖猛地亮起,仿佛接引了什么恐怖的存在,挥动衣袖。
金色的经文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的符咒接连闪现,很快在那一点光芒中汇聚成二字:‘莲妙。’‘轰隆!
几乎没有任何征兆地,一道刺耳的雷霆之声炸响,原本晴朗至极的天际猛然间变化,一点灿烂的银色混杂于云彩之中。
这一点银色飘飘荡荡,仿佛是无边无际的一点边角,隐约能看到万里之土,却又苍茫古朴,不见珍宝妙树,香水宝池,也不见华美宫阙、山峦奇景,只有如空似幻的无穷梵音!
释土显现!
明臧呆住了。
他能感受到强烈的狂风席卷着自己的衣角,手中的那宝物上竟然传来一股沛然之力,试图飞升而起,他这样堂堂的摩诃竟然也在这风中站不住脚,有些踉跄地晃动起来……
与其说是空无道释土显现来迎接他,不如说是迎接这宝物!
可让他震撼在原地的并不是空无释土如此高规格的迎接——而是自己的真灵!
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真灵晃动,那一道入释时就开始映照的光影,闪烁在不退转地的印记竟然有了移动,似乎正随着这狂风要席卷到空无释土中去。
【怎么可能!’真灵映照不退转地是释土之中最神秘、也是最关键的手段,除了量力和法相绝不可能动摇,可此时此刻的竟然毫无征兆的移动起来了....
可他来不及犹豫了,感受着那枚金盆上的沛然大力,双手紧紧地箍住盆边,狂风越来越恐怖,他就这样被金盆拉着飞跃而起,冲上高高的天际。
在明慧紧张的目光中,这位师兄灵敏地翻了个身,把那盆垫到了屁股底下,就这样坐着金盆越飞越高,还有空回头向他笑呢!
明慧气急:‘平日里是最严肃的,到了这个最该严肃时候...竟然也和老家伙学得不正经起来到底是一个庙里的....
他来不及多虑,天空的风已经大起来,这狂风整整吹了三日,先是吹散了明臧挂在脖子上的琉璃珠,吹飞了挂在腰间的绸缎,他身上那些华丽的服饰通通被撕了个粉碎,就这样一丝不挂地高高飞起,如同盘旋的鸟儿,落入的那无边玄妙所在。
时此刻周边的太虚已经不知站了多少人了,有赶来的仙修,也有不知何方来的此释修,更有南北的百万之众,无数只眼睛牢牢地望着。
可那股狂风还在席卷,又吹了三日,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剥去,紧接着是奔腾的血肉,他一枚又一枚的器官接连落进泥土里,最后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被那金盆甩开,哗啦啦地散进广袤的大地。
“咚!
浩然的梵音响起,钟声仿佛在大地上回荡,明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骇道:“师兄!”
明孟更是看的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却又呆呆地站回原地了,灯头首同样看得悚然,却能感应到他的真灵实在,喃喃道:“这是...大机缘……”
果然,浩然的钟声响过,云层中亮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祥云,这一枚金盆的回归明显是无上的功德,那这一片广袤的释土都喜悦起来。
“嗡!
明慧却忍不住焦急万分,双膝跪着往前挪,很快看到落下的琉璃、袈裟,与那一枚枚血肉鲜艳的器官,紧接着是成堆的白骨.....
抛弃了这一切,终于见到一个少年人从半空走下来,两个眼睛瞪得滚圆,没有眉毛,身后百千花齐放,法螺大作,那少年笑道:“本座明臧,今日乘盆入土,受此空无释土,已历七世,将为【空明摩诃量力】!
天空中的呼啸声和祥云连绵不绝,明慧脸上的泪还没干呢,已冷笑起来:“去你妈的乘盆入土,晦不晦气?”
听了这话,半空中的明臧哈哈大笑两声,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那少年之身往前走了两步,感叹道:“这就入空无道了!”
他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来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灯头首,喃喃道:“大人的威能...真是深不可测...”
【有广释土轮】的威能是独一档的,两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神妙来源,却知道寻常的法相都没有这个随意更改真灵映照的本事,心中塞满了敬畏。
灯头首猛地惊醒,震撼地看了他一眼,很快骄傲地抬起下巴,环视了周边震撼的目光,感受着自己体内因为主导此事而源源不绝升起的气机,心中狂喜,暗忖道:‘跟着曾经那个...哪有这一份好处!’他只是握起眼前人的手,道:你承了我的因,我承了你的果,今后...你我算是半个师兄弟了,还请多多照“拂....此间事了...我还需回去禀报才是!!
毕竟,如果真的主导空无一道的量力更替,也绝对是不小的因果,见着明臧回礼,他才压着体内涌动不息的气机,匆匆走了。
明孟抹了抹泪,上来想抱师兄,却拥了个空,直起了身子,忍不住道:“师兄是量力了?!”
明臧环视了一周,眼看着天边的修士一个个退去,这才笑道:“非也...可也是得了大好处了。”
他道:“空无道中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人物,量力新丧,我六世投去,本就是第一流,又有那抬举金盆的无量功德,已褪去善乐胎,顺势成就第七世了!”
他低声道:“量力...不过是时间问题!我提前感应,先定下名号,以防被人夺了去!"他心绪一激动,这个还未稳固的法身就虚幻地晃动起来,明慧泣道:他“终于成了!”
教自家师兄走上这条路,心中何尝没有忐忑?只是他自己都不坚定,更不能让这本就犹豫的师兄信服,便从来不敢表现...
如今终于功成,他流泪不止,明臧只是笑,用虚幻的手摸了摸明慧的脑袋,道:“这便不多说了,我真灵转去,法身不固,又要收拾释土里的诸多神妙...你...你是机灵的,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
堇莲早年受过师兄弟嫉妒,吃了些亏,于是对弟子之间的和睦很讲究,善乐道中氛围颇好,几位师弟虽然都盼着他成功转去,却也明白一旦离去,在道统上已经是分道扬镳了...
明慧默默点头,凝望着他,明臧则偏过头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心肝脾肺,毫无阻碍地穿过去了,道:“我脱身走了,这些旧时的法躯带不上,你们取回去拼好了,正好给明相用!”
天空中的最后一点祥云正在退去,他虚幻的身影也慢慢淡化,凝视着眼前两个师弟,眼中有不舍,也有不安,只是道:“若是师尊出关了...替我向他报声喜...”
他的声音残存地回荡着,最后一点光影散去,明慧还是伏在地上,怅然若失,明孟默然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残肢,喃喃道:“这下明相师兄有东西用了!”
明相本也是善乐道的一大支柱,可惜当年大陵川上大战重创了善乐道,也让他在师尊的庇护下仅靠一点真灵映照回来,而明相根基尚浅,不像师兄已经快要突破七世,又存了个头颅,能够快速利用积蓄把身体复原.....于是至今还没能出关!
有了这些东西,明相就不必苦苦地在释土中重修法身了,明孟和他最是亲近,个一个地把心肝脾肺捡起来,塞了满怀。
这-么一捡,他发觉个个都练得神光灿灿,重逾千斤,忍不住起了好奇心,鬼鬼祟崇的看了一阵,特地把那活计找出来,发现果然长得厉害。
眼看明慧还在哭,他抹了抹泪,抽手一送,怼到了师弟面前,笑道:“师兄真是大肚能容!只见所长,不见所短!”
明慧原本满面怅然,眼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东西,吓得他原地跳起来,那一股悲伤怅然也呼地一下散了,骂道:“你……你!”
他转过头来,看见明孟还带着泪的笑脸,忍不住也笑起来,对未来的迷茫终于散了,只道:“行了!别摸了...赶紧给魏王报个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