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
“弼国公饶命,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断然不敢有半点背叛之心!”
才见到鄢懋卿,罗龙文便立刻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将此前对沈坤说过的说辞重新说了一遍,随后不断的磕着头表达忠心。
...
王翠翘站在船头,晨风微凉,拂过她犹带三分倦意却掩不住灼灼神采的面颊。昨夜那场“折磨”,如今想来竟如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雷破土——不是她被榨干,而是她终于听见了自己血脉里奔涌多年的、从未被命名的节奏。
她低头望向怀中琵琶,乌木琴身映着初升朝阳,泛出沉郁而温润的光泽。指尖无意识抚过弦槽,昨夜反复打磨的几处煞弦点,尚存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余韵。不是疼,是醒。
“小姐……真要从良?”身后传来侍女阿沅怯生生的声音,手里还捧着刚烫好的姜茶,热气袅袅升腾,像一句未落地的试探。
王翠翘没回头,只将琵琶轻轻横抱于胸前,指尖在第三弦上极轻一拨——“铮”。
一声短促清越,如刀出鞘,惊得阿沅手一抖,姜茶险些泼出。
“从良?”她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自嘲,“昨夜那位公子说得对,我本就是失足妇男,何须再‘从’?不过是拾起自己本就该有的脚跟,站直了,不再为谁俯首。”
阿沅怔住,手中的姜茶雾气氤氲,模糊了她眼中王翠翘的轮廓。她忽然想起老鸨子前日私底下咬牙切齿的话:“那小蹄子近来心气高得反常,半夜三更不睡,蹲在后院井台边掐着手指默唱曲子,嘴里念的什么‘登登登’‘得了登’,鬼哭狼嚎似的,倒像要练什么杀人的调子!”
原来不是鬼哭狼嚎。
是千军万马踏碎霜雪的蹄声。
是项羽垓下拔剑时喉间滚出的最后一声嘶鸣。
是她王翠翘,第一次不必靠眼泪、不必靠肩头滑落的纱衣、不必靠耳根泛红的羞怯去换取一个眼神停留的底气。
她端起姜茶,暖意从掌心直抵心口。昨夜鄢懋卿临去前那句“权当做订金送你了”,她听得懂——不是施舍,是托付。他将一首尚未成型的《十面埋伏》交到她手里,不是当作玩物,而是当作兵符。而她若接不住,便枉负这通宵不熄的灯烛、这满船人屏息凝神的耳膜、这连蚊虫都忘了叮咬的静默长夜。
“阿沅。”她忽道。
“奴婢在。”
“去把西厢那间空着的绣房收拾出来。撤掉所有胭脂水粉,挪走铜镜,只留一张素案、一方歙砚、一叠澄心堂纸,再备好松烟墨与三支大小不一的紫毫。”
阿沅一愣:“小姐……不弹曲子了?”
“弹。”王翠翘将最后一口姜茶饮尽,喉间微辣,胸中却一片清明,“但从此往后,只弹给想听的人听,只教给想学的人学。这张纸,我要记下每一处煞弦的力道、每一声扫弦的方位、每一回轮指的呼吸节奏——不是记给公子看,是记给我自己看。我要让这曲子,从我指尖生根,从我骨血里抽枝,长成一棵别人砍不断、折不弯的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秦淮河上初醒的画舫,橹声欸乃,炊烟如缕。
“罗龙文那边,你悄悄遣个嘴严的小伙计去打探。不必问旁的,只问他三件事:第一,他近来是否还在替胡宗宪办盐引勾当;第二,他前日新收的那批徽州墨锭,可有‘玄云’二字暗款;第三……”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他书房里,可还挂着那幅《秋江独钓图》?”
阿沅浑身一凛。那幅画她见过——三年前罗龙文初入南京时,曾携此画赴秦淮诗会,画中渔父蓑衣破旧,钓竿细如枯枝,却偏在江心漩涡之上稳坐不动,神情似笑非笑。当时众人皆赞其笔意孤高,唯有王翠翘多看了两眼,觉那渔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筋虬结,分明是握过刀柄的手。
“小姐……您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王翠翘轻轻摇头,将空杯递还阿沅,“我怀疑的是,昨夜那位‘弼国公’,为何偏偏挑中我,又为何偏偏挑中罗龙文——一个墨商,一个歌伎,一个朝廷命官,三股线,绕得比秦淮河的水还密。他若真是弼国公,便不会做无谓之举;他若不是,更不会拿自己的命,赌我这一曲琵琶的真假。”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动作从容,再无半分往日刻意为之的娇慵。
“所以,我去见他。”
“啊?”阿沅失声,“小姐,您……您要去找那位公子?可他走时蒙着脸,连名字都没留真名!”
“名字?”王翠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他昨夜哼曲时,左耳垂上有颗痣。说话时习惯用右手食指叩击桌面,每三下必停顿半息。他嫌我的昆曲太软,嫌我的琵琶太柔,却在我弹出第一个煞弦时,猛地攥紧了左手——那手势,是握缰绳的,不是握酒杯的。”
她转身,裙裾掠过船板,步履坚定:“去备船。不回秦淮河,沿运河南下。我要去扬州。罗龙文的‘罗小华墨’总号,在瘦西湖畔的‘墨香巷’第七家。而扬州盐运使司衙门,恰好就在墨香巷斜对面。昨夜他让我记住罗龙文,今晨我便去记一记,罗龙文的账本,究竟摊开在哪一页。”
话音未落,忽闻岸边码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靛蓝短褂、腰挎柳叶刀的汉子簇拥着一顶青布小轿疾步而来,轿帘低垂,却在离船丈许处齐齐止步。为首者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刺耳:
“奉扬州盐运使司沈大人钧谕——秦淮名妓王翠翘,昨夜于花船之上,以琵琶奏演《十面埋伏》,曲意雄浑,格调奇崛,实乃乐坛未有之新声!沈大人爱才心切,特遣属下迎请姑娘赴扬州府衙,设席听曲,共研乐理!”
王翠翘立在船头,纹丝未动。
她甚至没有掀开轿帘去看一眼。只是缓缓抬起手,将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挽至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沈大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可知道,昨夜听曲之人,姓甚名谁?”
那汉子一滞,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沈大人日理万机,哪管得这许多?只知姑娘一曲惊四座,便起了惜才之意。”
“哦。”王翠翘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那人肩头,落在远处一艘正缓缓驶离码头的乌篷船上。船尾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灰白胡须——那胡须的弧度,与昨夜鄢懋卿在船舱内踱步时,无意间捋须的动作,竟如出一辙。
她忽然笑了。
不是对沈大人的笑,也不是对那汉子的笑。
是对自己笑。
原来所谓十面埋伏,并非只在楚汉古战场,不在秦淮花船上,亦不在扬州盐政衙门里。
它就在这条大运河的每一道涟漪里,在每一双看似无意交汇的眼波中,在每一个尚未落笔却已暗藏机锋的称谓里。
她转身,对阿沅轻声道:“去把那副新做的桐木琵琶取来。再把我最厚的那本《乐经补义》带上。”
阿沅忙不迭应下,刚转身,又听王翠翘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告诉沈大人的人——王翠翘谢恩。但赴约之前,容我先去墨香巷,拜会一位故人。”
那汉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王翠翘已转身步入船舱。舱门合拢的刹那,船板微微一震,竟是阿沅亲自操桨,将花船调转船头,船尾荡开一圈圈匀称的涟漪,不疾不徐,径直朝运河南下方向而去。
岸边众人面面相觑。
那顶青布小轿静默无声,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此时,百里之外,扬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旁,一座不起眼的野茶寮里。
鄢懋卿正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粗瓷碗盛的碧螺春,茶汤微黄,浮着几片嫩芽。他没喝,只是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油腻的桌面上写写画画。水迹蜿蜒,渐渐勾勒出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之外,密密麻麻标注着“盐引”、“漕粮”、“倭寇”、“罗氏”、“胡宗宪”、“锦衣卫”等字样,最后,他在城池中央重重一点,墨点未干,又被他用拇指抹开,化作一团混沌的墨渍。
茶寮老板娘端着新沏的茶过来,瞥见那团墨渍,随口笑道:“客官这画儿,倒像只烧糊了的螃蟹。”
鄢懋卿闻言,抬头一笑,眼角细纹舒展,竟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狡黠:“老板娘慧眼。螃蟹壳硬,肉却鲜。烧糊了,反倒更入味。”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目光却越过敞开的茶寮门,落在远处官道尽头扬起的一线尘烟上。
尘烟渐近,隐约可见数骑快马,为首者玄色劲装,腰悬绣春刀,马鞍旁斜插一面三角小旗,黑底白字,赫然是个“鄢”字。
鄢懋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三声。
然后他慢慢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瓷桌面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嗒”。
就像昨夜,王翠翘琵琶弦上那一声煞弦。
也像命运,在某个无人注目的岔路口,悄然拨动了第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