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帝!
郭勋脑中随即飘过这四个历朝历代但凡有些抱负的天子便趋之若鹜的字眼。
在郭勋看来,历史上最实至名归的千古一帝唯三人而已:
秦始皇,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辙,自古皇帝第...
“陶真人,你且稍安勿躁!”
小周防国见内义隆面色惨白、额角沁汗、双膝微颤,竟似下一息就要软倒,忙松了手,却仍攥着他的腕子不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焦灼:“不是要你跪!是让你说清楚——大明水师既已占了对马岛,那岛上驻军、战船、粮秣、火器,可有你陶家伏波营的旗号?可有你亲笔签发的檄文?可有你署名盖印的《告倭国士民书》?”
内义隆喉结上下一滚,嘴唇翕动,竟一时发不出声。
他当然知道——那支水师,正是陶隆房亲手缔造、亲手操练、亲手调度的伏波营。那艘劈开黄海浊浪直抵对马岛的“靖海号”,甲板上刷的不是兵部勘合,而是鄢懋卿亲题的“伏波”二字;那面在宗氏城头猎猎招展的赤底金纹旗,旗角绣着的也不是大明龙纹,而是三只衔浪而飞的银鹭——那是陶氏私军的徽记,更是鄢懋卿当年在桃花岛授意匠人所制,寓意“银鹭衔浪,伏波万里”。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若当真吐露实情,便等于坐实自己是大明暗桩,是鄢懋卿布在倭国腹心的耳目,是借倭国乱局为大明开疆的棋子。小周防国纵然此刻尚存一丝侥幸,一旦确认此节,怕是当场便会拔刀斩他于阶下,再将尸首悬于山口城门,以儆效尤。
更可怕的是——陶仲文那边呢?
内义隆指尖冰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陶仲文遣密使潜入山口城,塞给他一枚裹着油纸的铜钱。那铜钱背面没有“永乐通宝”四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断剑,横贯钱孔——那是陶氏嫡系才知的“断剑令”,代表“事急,可弃全盘,唯保真人”。
当时他以为那是陶仲文在向他示忠,是在提醒他:若小周防国翻脸,陶氏必倾力相救。
可此刻再想,那道刻痕,分明更像一道裂隙,一道将他与陶仲文彻底割开的裂隙。
陶仲文……早知对马岛事?
他未必不知。
他甚至可能早已与伏波营暗通款曲。
否则何以解释——伏波营占对马岛之后,并未立刻西进山口,亦未东取丰后,反而将主力稳稳钉在对马岛南岸,一面修筑炮台、清点宗氏府库,一面放出告示,申明“但诛宗氏逆酋,不扰倭国良善”,更命通译挨户宣讲“大明天兵,专为护持石见银山商路而来,非为吞并土地”?
石见银山……
小周防国攥着银山,陶仲文图谋银山,而伏波营,竟也打着银山的主意?
内义隆脑中电光石火,猛地忆起前日山口城东市,几个穿粗麻袍、挎短刀的倭人,在茶寮角落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低声争执:
“……陶真人说,银山归谁,得看谁守得住矿脉,谁运得出白银,谁卖得掉货物……”
“……伏波营的船,比咱们的船快三日,载量多两倍,连朝鲜的铁釜、江南的绸缎、广州的蔗糖,都能装满整舱运来……”
“……听说他们船上还带了‘活字’,说是能印倭文书,教百姓认字算账,连女童都可入学堂……”
活字?学堂?认字算账?
内义隆浑身一凛,仿佛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这不是征伐,这是扎根。
这不是劫掠,这是置换。
伏波营要的不是对马岛,不是山口城,甚至不是整个倭国——他们要的是以对马为跳板,以石见银山为血脉,以伏波营的船、货、字、律为筋骨,在倭国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口子,把大明的肌理,一寸寸嫁接到倭国的皮肉之上。
而他内义隆,这个被朱厚熜亲手赐号“陶真人”、又亲手推入倭国火坑的道士,此刻正站在那道口子最深最痛的裂痕中央。
“陶真人!”
小周防国一声厉喝,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内义隆一个激灵,终于回神,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响:“家主容禀!贫道……贫道确曾受大明圣谕,赴倭国访求长生之术,然所携者,唯道经三卷、丹炉一座、药童六人,此外别无他物!对马岛之事,贫道……贫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有一字虚言,愿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堕阿鼻地狱!”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额头已渗出血丝,混着冷汗流下,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小周防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目光如刀,刮过他惨白的脸、颤抖的肩、渗血的额,最后缓缓松开手,负于身后,仰头望向客堂高悬的“忠孝传家”匾额,良久,方冷笑一声:“呵……五雷轰顶?陶真人,你可知我倭国自古信奉的是八百万神明,而非你们大明的雷部天君?你发的这毒誓,怕是连山口城外那棵千年榉树都不屑听。”
内义隆身子一僵,脊背寒毛尽数炸起。
小周防国却不再看他,转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糊着素纸的木格窗。窗外,初夏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平线上,几艘黑点般的船影正缓缓驶近——那是小周防国派往对马岛探查的快船,船帆上绘着小周防氏的藤纹。
“你且起来。”小周防国背对着他,声音忽又平静下来,却更令人胆寒,“我给你三日。”
“三日之内,你要给我弄清三件事。”
“第一,伏波营登陆对马,究竟带了多少兵?多少船?多少火器?领兵者何人?可有朝廷敕书?还是……只是鄢懋卿一己之令?”
“第二,伏波营在岛上,可曾接触过陶仲文的人?若接触,谈了什么?若未接触,为何按兵不动,反在岛南大兴土木,建码头、设医馆、开义塾?”
“第三……”
小周防国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叩击窗棂,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倒计时的鼓点:
“第三,陶仲文昨夜派人送来密函,称愿献上石见银山北麓三处新矿脉图,并请我助他‘清剿伪朝余孽’——他指的,是丰后国杉重矩麾下那些不肯归附的豪族。他还说,只要我点头,他愿以银山十年产出之三成为酬,且……”
小周防国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毒的针,直刺内义隆双眼:
“且他愿将你,内义隆,这位‘大明钦封陶真人’,作为质子,送往若山城,由他亲自‘供奉’。”
内义隆如遭雷殛,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质子?!
送往若山城?!
陶仲文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将他视作可交换的货物?!
他猛地抬头,对上小周防国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试探——那眼神分明在说:看,连你的主子,都已将你弃如敝履。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客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窗外海风呜咽,如鬼泣。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凄厉尖啸撕裂寂静,一名浑身湿透、甲胄歪斜的斥候撞开厅门,踉跄扑入,双膝砸地,泥水溅上小周防国锦袍下摆,他顾不得擦拭,嘶声哭嚎:“家主!大事不好!对马岛……对马岛伏波营……他们……他们放火了!”
“放火?”小周防国眉峰一拧,“烧了宗氏宗庙?”
“不、不是!”斥候抖如筛糠,声音破碎,“他们……他们烧的是……是石见银山的船!是……是停在对马岛北港,准备运银去朝鲜的……三十艘银船!全烧了!连船带货,一根木头都没剩下!火……火光照亮了半边海!”
轰——!
内义隆脑中如有惊雷炸开。
三十艘银船?!
那可是小周防国一年三分之一的白银产出!是支撑他对抗陶仲文、收买家臣、供养私兵的命脉!伏波营烧的哪里是船?那是直接砍断了他的脊梁骨!
小周防国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死灰,他一步抢到斥候面前,枯瘦的手狠狠掐住对方喉咙:“谁下的令?!谁点的火?!”
斥候被扼得翻白眼,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焦黑残破的布帛,上面墨迹虽被烟火熏染,却仍能辨出几行清晰小楷:
【奉弼国公钧谕:倭国私贩银矿,勾结鞑虏,戕害商旅,罪在不赦。今焚其船,示其儆,若再犯,焚其矿,屠其族。】
落款处,一个鲜红如血的“鄢”字,力透纸背,狰狞如爪。
鄢懋卿。
不是陶隆房。
不是伏波营。
是鄢懋卿。
亲笔。
内义隆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似乎都涌向头顶,又在刹那间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冷。
他忽然明白了。
鄢懋卿烧的不是船。
是投名状。
是给小周防国的,也是给陶仲文的,更是给他内义隆的。
他烧掉的三十艘银船,价值十万两白银,足够养活三千伏波营精兵三年。可鄢懋卿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因为这笔银子,早已算在了更大的账本上。
——小周防国失了银船,必急于填补亏空,而最快最狠的法子,便是向陶仲文宣战,夺回银山控制权。可陶仲文既有伏波营为援,岂会坐以待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而伏波营,将在这场大火燃起的浓烟里,悄然登上对马岛北岸,接管被烧毁的港口,修复栈桥,建立永久补给基地。从此,对马岛不再是倭国内陆的边陲孤岛,而成了大明伸向倭国咽喉的一把滴血匕首。
——至于他内义隆……
内义隆慢慢抬起手,抹去额头的血与汗,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温热。他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嘶哑难听,如同砂纸磨过朽木。
小周防国霍然转头,死死盯住他。
内义隆却不再看他,只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道袍袖口,动作竟奇异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他走到窗边,学着小周防国的样子,推开另一扇窗。
海风更大了,带着硝烟与焦糊的苦味,直灌入堂。
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几艘快船正调转船头,仓皇如受惊的雀鸟,朝着山口港方向拼命划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石子,砸在死寂的客堂里:
“家主,您不必再问贫道什么了。”
“因为贫道现在,终于明白了弼国公的‘性价比’三字,究竟有多重。”
“他烧掉的三十艘船,换来的不是十万两白银。”
“是他要您,在明日日落之前,必须做出选择——”
“是向陶仲文低头,献上银山,换他‘庇护’,从此做他案板上的鱼肉?”
“还是……”
内义隆顿了顿,侧过脸,脸上血痕未干,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还是撕毁与陶仲文的盟约,集结全部兵马,亲率大军,渡海攻取对马岛,将伏波营赶下大海,用您的刀,您的血,您的命,向大明证明——小周防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小周防国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这赤裸裸的逼迫与狂悖的“建议”彻底点燃,化为滔天怒焰。
他猛地抽出腰间太刀,“锵啷”一声呛然出鞘,雪亮刀锋直指内义隆咽喉,刀尖嗡嗡轻颤,映出内义隆平静无波的瞳孔。
“陶真人……”小周防国的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你是在,教我如何打仗?”
内义隆不闪不避,迎着那致命寒光,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了然:
“不,家主。”
“贫道是在告诉您——”
“您已没有选择。”
“弼国公,从来就不给您……留退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海风骤然狂暴,卷起漫天乌云,顷刻间遮蔽天日。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墨色苍穹。
紧随其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仿佛就在山口城上空爆开!
雷声未歇,小周防国手中太刀,已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向着内义隆脖颈,悍然斩落——
刀锋未及肌肤,一道凄厉长啸却自门外炸起:
“家主且慢——!!!”
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撞碎门槛,连滚带爬扑入,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封印、已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密函,声嘶力竭:
“伏波营……伏波营使者……已登岸!就在山口港外!他……他带了一样东西……说……说要亲手交给家主!”
小周防国斩落的刀势,硬生生凝在半空,刀尖距离内义隆颈侧动脉,不足半寸。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锋嗡鸣不止。
内义隆却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那封血函里,必然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或许写着新的价码。
或许画着新的地图。
或许……只有一行字:
【银船已焚,退路已断。尔等,该选了。】
雷声滚滚,如万马奔腾,碾过山口城每一片瓦,每一寸土。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对马岛南港,鄢懋卿正负手立于新建的灯塔基座之上,海风吹动他玄色锦袍的下摆,猎猎如旗。
他脚下,是正在浇筑的坚固石基;他眼前,是千帆竞发的忙碌港口;他身后,是伏波营将士们用倭语、汉语、朝鲜语混杂呼喝的号子声,正将一箱箱印着“大明工部”篆印的农具、医书、墨锭,卸上码头。
刘癞子小跑着上前,双手呈上一封刚收到的密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爷!辽东镇那边……松口了!左卫送来的密信,说李成梁……哦不,是李撒赤哈的亲侄,李成梁,已奉命‘押解一批叛逃边民’,正星夜兼程,赶赴建州‘协助沈襄大人肃清余孽’!”
鄢懋卿接过密报,目光扫过,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他并未言语,只是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正破浪而来的黑色巨舰。
那舰艏劈开碧浪,激起雪白浪花,船身线条凌厉如刀,甲板上,三杆赤旗迎风招展,旗面无字,唯有一轮银月,皎洁,冷冽,无声俯瞰着这片被他亲手点燃的、即将燎原的烽火之海。
海风浩荡,吹得他袍袖翻飞。
他忽然想起昨夜批阅的沈襄最新战报末尾,那小子用炭条潦草添上的一行小字:
【叔父放心,侄儿已开始教女真孩童写“大明”二字。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条虫。第二个字,写得稍好,有点人样。侄儿想,等他们写满一万遍,那字,大概就能刻进骨头里了。】
鄢懋卿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海风卷走他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
远处,第一声稚嫩的、带着浓重女真口音的汉语读书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大——明——!”
声音稚弱,却倔强,如初春冻土下,悄然拱动的第一茎新芽。
他终于,极轻地,吁出一口长气。
那气息融入浩渺海风,消散于无垠碧落。
而脚下的对马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烈火与灰烬之上,一寸寸,长出新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