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主?!”
一众家臣和武士见状已是大惊失色,他们又怎会料到大内义隆竟会忽然如此癫狂,居然不顾一切的拉着他们一起去当垫背。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大内氏家底中的一部分。
...
“回头人,连同此前归顺的七个部落,如今已有二十三个大小部族遣使来降,其中十二个部族已将牛羊、粮食与青壮男丁送至寨中,其余十一个尚在观望,只派了信使递上效忠文书,口称愿奉头人为建州共主,待头人登坛祭天之后,便即刻率众来朝。”
亲兵垂首禀报,声音里压不住一丝亢奋。他身后的帐帘被山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篝火映照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那是新近投附的各部青壮,正围着三座新筑起的高台忙碌夯土。台上尚未立幡,但木料已按满洲旧制削成八角形柱础,四角悬着铁铃,风过时叮当作响,竟如战鼓初擂。
沈襄没应声,只将那缕麻花辫子缓缓松开,指尖捻了捻发尾沾着的一星褐泥。他抬眼望向帐外,远处山脊线在暮色里起伏如龙脊,而更远的北方,鸭绿江水正泛着铁青色的光。
“努尔哈赤”这名字,是他亲手写在密折封皮上的——不是为骗建州诸部,而是为骗自己。
三日前,他率五百精锐自鸭绿江口登岸,借潮汛掩护溯流而上三百里,在松花江支流一处断崖水湾弃舟登陆。所携非明军制式火铳,而是锡兰岛上佛郎机匠人改良的燧发短铳,配以鄢懋卿特调的“硝磺三七粉”,射程虽仅八十步,却可在三十步内洞穿三层牛皮甲。更兼每队配十具“雷火喷筒”——实则为锡兰竹节炮改进版,以粗竹为筒,内填铁砂火药,点火即喷,声如裂帛,马闻之惊蹶,人见之胆裂。
他未打明旗,未穿明甲,只令士卒剃发留辫,着建州猎户旧衣,腰悬弯刀,背负短铳,口操夹杂女真语的海寇腔调,逢村便言:“吾等乃长白山北麓爱新觉罗氏遗裔,祖上遭李撒、纪君二部屠寨灭族,避入深山三十年,今携先祖遗火器归来复仇!”
——火器是真,仇恨是假,遗裔是编,可那五百张脸,却是鄢懋卿从福建、广东、浙江三省海商私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有疍民后裔,面黑齿白;有闽南渔户,臂粗颈韧;更有三个混血儿,瞳色浅褐,鼻梁高挺,活脱脱是从长白山雪窟里爬出来的“老林子里的人”。
沈襄亲自教他们说女真话,一句句掰开揉碎,连咳嗽的节奏都练了七遍。又命人伪造族谱残卷,用陈年桦树皮为纸,埋入马粪堆沤染三日,再以烟熏火燎,最后蘸鹿血写就“爱新觉罗·褚英”名讳——褚英是努尔哈赤长子,早夭无嗣,此名一出,建州诸部无人敢疑其伪。
“头人……”亲兵见沈襄久不言语,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沈襄终于收回目光,从案头取过一方乌木镇纸,轻轻叩了三下案几:“传令:明日卯时,于寨前校场设坛。令归顺各部头人带全族巫医、萨满、长老,携牛酒、皮毛、人参、松子来观礼。再派人去松花江畔,把那两艘搁浅的朝鲜哨船拖回来——船板拆了做祭坛阶石,桅杆截断,竖作八旗杆基。”
亲兵一怔:“可……那船上还有三个朝鲜水手,昨夜刚招供,说是奉礼曹判书之命,专程来探查建州动静……”
“放了。”沈襄打断他,嘴角微扬,“给他们换上干净皮袄,塞一袋炒米、两块鹿肉干,再每人赏五钱银子——就说,爱新觉罗家不杀报信人,只杀瞒信人。让他们回去告诉朝鲜朝廷:建州左卫纪君赤哈已被诛,建州右卫李撒哈已被擒,建州卫指挥使印玺,今由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暂代。若朝鲜欲议和,三日内遣重臣携国书至松花江口‘金水滩’,逾期不至,便当建州已归我努尔哈赤所有,此后攻守进退,皆由我定。”
亲兵喉结滚动,重重应诺而去。
帐内霎时只剩沈襄一人。
他缓步踱至帐角铜盆前,掬水净手。水波晃动,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如刀劈斧削,确有几分北地猎人的悍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话,像两口古井,倒映着万里之外杭州湾的潮声、锡兰岛的季风、古里港的帆影。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鄢懋卿在西苑值房召见他时说的话。
那时窗外正落雪,炭盆噼啪炸响,鄢懋卿将一封密旨推至案边,火漆印鲜红如血。
“沈襄,你可知为何选你?”
“因属下识字不多,口音难辨,又曾在琼州剿过黎匪,熟谙山地伏击。”
“错。”鄢懋卿摇头,指尖点了点密旨,“因你姓沈,祖上是沈万三旁支,永乐年间抄没后流落闽南,血脉里还淌着海商的胆子。更因你去年在泉州港,曾亲手烧了三艘接倭货的沙船——那一把火,烧掉了严世蕃一条财路,也烧出了你对朝廷的忠。”
沈襄当时垂首不语。
鄢懋卿却笑了:“不必怕。此去建州,你不是去杀人,是去种火。火种一落,建州十年之内必生大变。纪君赤哈、李撒哈之流,不过是枯枝败叶,风过即折。真正要烧的,是建奴上下那套‘抢则有食、掠则有衣’的活法——你替我烧出一条活路来:农具可换粮,铁器可换参,火铳可换牛马。待他们尝过安稳日子的滋味,再回头看那些南京权贵送来的‘好处’,便知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若建奴不肯信呢?”
“那就逼他们信。”鄢懋卿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目光如刃,“你带去的五百人,每人都会说三句话:第一句是‘我们不要你们的地’;第二句是‘我们只要你们的规矩’;第三句……”
他顿了顿,吹开浮沫,缓缓道:
“第三句是——‘大明皇帝,已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左卫都督佥事,赐蟒袍玉带,世袭罔替。诏书就在鸭绿江口金水滩等着,谁先到,谁先领。’”
帐外忽起骚动。
亲兵跌撞闯入,脸色煞白:“头人!不好了!纪君赤哈……纪君赤哈他……他真来了!”
沈襄纹丝不动:“多少人?”
“就一辆牛车,四个随从,全是血……纪君赤哈躺在车上,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箭杆还系着半幅蓝布旗,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求……降’。”
沈襄终于抬脚,靴底碾过地上一枚松果,脆响如裂。
他掀帘而出。
寨门前,篝火熊熊。
那辆歪斜的牛车停在火光边缘,车辕上血迹未干,牛身上鞭痕纵横。车板上,纪君赤哈仰面躺着,面色灰败,嘴唇青紫,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羞愤欲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沈襄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向纪君赤哈颈侧。
脉搏微弱,却未断。
他直起身,对左右下令:“取我的金疮药来。再传巫医,用鹿茸、人参、黄芪三味煎汤灌服。另备干净皮褥、炭盆、温酒。”
亲兵愕然:“头人,他可是……”
“他是建州左卫第一个来降的指挥使。”沈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既来降,便是自己人。自己人受伤,岂有不救之理?”
他俯身,亲手扶起纪君赤哈脖颈,将一勺温热药汤喂入其口中。
纪君赤哈呛咳两声,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终于看清沈襄面容。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沈襄却不看他,只将空碗递还亲兵,淡淡道:“告诉建州各部——努尔哈赤收降不杀,治伤不吝。今日救纪君赤哈,明日便可救李撒哈。大明诏书在金水滩,鸭绿江的船,随时可渡。”
话音未落,寨外东北方向,忽有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篝火,是狼烟。
一柱,两柱,三柱……九柱齐升,直刺墨蓝天幕。
亲兵失声:“是……是朝鲜边军的烽燧!他们点燃了整个东海岸的九座烽火台!”
沈襄仰首凝望那九道撕裂夜空的赤色烟柱,良久,忽而一笑。
他转身,走向寨中最高那座未竣工的祭坛,拾级而上,直至顶端。山风猎猎,掀动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绸,刀脊刻着细密梵文,正是当年锡兰僧人赠予鄢懋卿的护身刀,如今转赐于他。
他拔刀出鞘,寒光乍现,映得满山火把皆失颜色。
“传我号令!”沈襄扬声喝道,声如金石相击,“明日辰时,建州诸部头人若不到金水滩接诏,便视同拒受天命!届时——”
他手腕一振,刀尖直指北方鸭绿江方向,一字一顿:
“鸭绿江上,铁舰列阵;对马岛上,火船待发;朝鲜汉城,邸报已印!”
“大明鄢懋卿,亲提十万水师,不日将至!”
山风骤急,卷起他鬓边一缕乱发,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犹疑。
帐内,那封尚未拆封的密旨静静躺在案上,火漆印完好如初。
而千里之外,北京紫宸殿。
嘉靖帝朱厚熜正将一枚蟠龙玉镇纸,缓缓压在严嵩呈上的《朝鲜善后十策》之上。
玉镇纸下,赫然压着另一份密奏——落款处,是鄢懋卿亲笔朱砂小楷:
“臣懋卿顿首:建州火已种,对马岛已定,朝鲜震栗如筛糠。臣请陛下,准开‘辽东-建州-朝鲜’三边互市,设‘抚夷司’于金水滩,以商制夷,以市养兵,以税充饷。另,臣拟荐一人,堪任抚夷司首任大使——沈襄,闽人,通夷语,晓番情,性沉毅,可托大事。”
朱厚熜指尖摩挲着“沈襄”二字,忽而朗笑出声,笑声清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殿外,春雷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