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霏霏。
宁寿宫庭前的青砖泛着湿意,几株石榴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枝头已经缀上星星点点的红花。
赵珩下了御辇,没有让内侍通传,沿着回廊缓步走进正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佛香混着雨后的潮气,闻来让人心头发沉。
“儿臣给太后请安。”
他在殿中站定,依礼躬身行礼。
软榻上的太后放下佛珠,抬眼看了看他。
“皇帝政务繁忙,何必每日都亲自过来?让内侍送句话,哀家知道皇帝记挂宁寿宫,也就是了。”
她吩咐宫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软榻下首。
赵珩等太后开口赐座,才撩起龙袍坐下。
“孝敬太后,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宫人奉上新茶。
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水汽袅袅。
赵珩略问了几句太后的饮食起居,又吩咐太医院每日按时前来请脉,脉案不得漏下一个字,太后一一应着,始终维持着应有的礼数。
说完这些,殿中便安静下来。
窗外雨水从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下的铜缸里。
赵珩端起茶盏,尚未送到唇边,便听太后缓缓开口。
“皇帝今年,也有二十有六了吧?”
赵珩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回太后,正是。”
太后拨动一颗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六岁,若放在寻常人家,膝下的孩子早该入学开蒙了。”
“皇帝登基已有数年,前朝渐稳,四方战事也平息大半,如今朝野上下最挂念的,除却开疆治政,便只剩一件事。”
赵珩垂下眼眸。
“皇嗣。”
太后没有绕弯子,平静道:“皇家不同于寻常百姓,百姓无子,不过是一门一户香火难续,天子无嗣,动摇的却是国本。”
赵珩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太后。
“太后是想让儿臣选秀?”
“这并非哀家一人的意思。”
太后看了他一眼,
“礼部与宗正寺的几名官员,这两个月借着入宫请安、呈送宗室文书的机会,先后提了好几次,哀家知道皇帝不喜欢听,便暂且稳住了他们,没有让他们闹到御前。”
“可哀家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今日在哀家面前提,来日便是在朝堂上递折子,后宫只有皇后一人,皇后入东宫多年,至今未有子嗣,朝臣嘴上不说,私下里的议论却从未断过,陛下难道真能让所有人的嘴永远闭上?”
赵珩眉头微微蹙起。
“皇后身体无恙,太医也说过,子嗣之事自有天意,不可强求。”
“皇帝说得不错。”
太后点了点头。
“哀家也从未说皇后有错。”
“皇后贤德,去年盛州大乱,是她站出来暂摄国政,稳住朝堂;淮北灾情,也是她顶着满朝非议推行赈灾之策……”
“她为赵家江山做过什么,哀家看在眼里,宗室与朝廷也都记着。”
“正因如此,陛下才更该选妃。”
“为何?”赵珩抬起眼来。
“因为皇后去年监国,闹出的动静太大。”
太后捻着佛珠,声音温和,
“她在凤仪宫逼三品大员食下观音土,越过三省六部,独断赈灾之令,最后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摘下凤冠,扬言宁可自请废后,也要保住淮北灾民。”
“百姓念她的恩,朝臣却怕她的权。”
“皇帝醒来以后不曾追究,反倒处处维护,朝野便更会认定皇后在皇帝心中无人可及。”
“如今后宫迟迟不进新人,皇后又始终无子,时间一久,旁人会怎么说?”
赵珩脸色一沉:“谁敢议论皇后?”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能惩治一个,能惩治十个,还能封住天下人的猜疑不成?”
“他们会说皇后善妒,不许皇帝亲近旁人,会说皇后恋权,担心其他妃嫔诞下皇子,动摇她的中宫之位,甚至会有人翻出她去年监国之事,说她已经不满足于执掌六宫,还想把前朝权柄攥在手中。”
“皇帝越护着她,这些话便越容易被有心人说成真的。”
赵珩一时无言。
他当然清楚苏婉卿是什么样的人。
当初他从昏迷中醒来,苏婉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监国期间所有诏令、朱批与印信逐一封存,亲手送到他的案前。
她没有留下半点权柄。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争过一句功劳。
就连张守正的三步赈灾法在淮北推行后立下的功绩,她也尽数归入三省六部会办名下,从未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功簿。
可太后说得也没错。
世人未必知道这些。
有些人即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
太后见他沉默,便知这番话说进了他的心里。
她没有乘势逼迫,只将目光投向殿外。
“慈安殿那场火,把历代帝后的牌位烧毁大半,皇族金册与宗庙玉牒也都毁于一旦。”
“皇帝或许不信天命,可赵氏立国百余年,总不能连祖宗香火都断在这一代。”
“慈安殿可以重修,牌位可以重制,烧毁的金册也可以重新誊录。”
“可人呢?”
太后缓缓回过头,看向赵珩。
“皇帝膝下无子,若有朝一日再遇盛州之乱,若皇帝有个万一,谁来承继大统?”
“你六皇弟赵济的生母牵涉镇北王旧案,皇帝不追究,已经是天大的恩宠;宗室各王看似恭顺,背后又有几人没有自己的盘算?”
“届时各地藩王各举一面赵氏旗号,谁都说自己才是正统,皇帝今日辛苦平定的江山,转眼便会再度四分五裂。”
“那些追随皇帝与护国公南征北战的将士,又要再死多少人?”
殿内安静下来。
赵珩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太后没有说一句重话,可宗庙、国本、皇嗣与藩王,每一个词都如石头一般压在他的肩上。
他是皇帝。
有些事,确实不能只凭个人喜恶决断。
太后看着天子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不是赵珩的生母。
先皇后诞下长公主后血崩而亡,赵珩对生母的记忆与愧疚,从来不是她能够取代的。
她也从未想过取代。
这些年,她守着太后的名分,赵珩尽着天子的孝道,彼此之间始终隔着宫规与礼数。
所以她不能逼赵珩纳妾,更不能仗着一个孝字,随意插手帝后的事。
她能说的,只有赵氏宗庙。
能拿出来规劝赵珩的,也只有祖宗家法。
“哀家并非要皇帝冷落皇后。”
太后缓和了语气。
“中宫之位不会因选妃而动,哀家也不会容许旁人借皇嗣之事攻讦皇后,即便将来有妃嫔诞下皇子,也要记在皇后名下,由皇后教养。”
“哀家不求大选天下,闹得民间鸡犬不宁,只让礼部从家世清白的适龄女子中择选数人,充实后宫即可。”
“此举既为绵延皇嗣,也能替皇后挡住外面的流言。”
“皇帝若认为人数太多,便只选两三人。”
“这已经不只是皇帝与皇后两个人的家事了。”
“还请皇帝为江山社稷,多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