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成,他帕拉维一族上下几百口,全都得给大食人的弯刀祭旗!
思前想后,左右都是绝路。
可一条是给萨珊王室陪葬的路,一条是跟着护国公赌出来的路。
第一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第二条路,还从没走过。
萨迪克趴在地毯上,喘了足足十几息,磕下头去。
“小人萨迪克,谢公爷不弃。”
“从今日起,我帕拉维家族的每一张海图、每一根眼线,都入华夏新盟的账!”
“小人这条命,卖给公爷了!”
……
……
泉州,城南臭水巷。
这里是泉州港下等的苦力、暗娼和烂赌鬼扎堆的地方。污水顺着石板缝隙长年累月地淌,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死鱼烂虾的酸臭味。
一间连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大半的鱼干铺后堂,油灯如豆。
陈魁缩在角落的一张竹椅里,手里捏着个粗瓷碗,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着地瓜烧。
才不到一年的工夫。
当初那个在东海呼风唤雨、提名字能让闽南小儿止啼的海盗头子黑鲨王,如今已经瘦脱了相。
他原本满脸的横肉垮了下来,眼窝深陷,乱糟糟的胡茬里夹杂着大半花白。左边小腿上有一道陈年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走路都得拄着根拐。
一年前那场大雨里的炮声,彻底打断了他的脊梁骨。
三万海盗,几百条船,十六年攒下的底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那天他坐着小舢板逃进泉州,原本想着找条快船回东番岛收拢残部,可脚还没站稳,水师的捷报和海捕文书就已经贴满了泉州城的四门。
鬼礁湾没了,东番岛没了。
连东番岛深山里那帮跟他暗通款曲的倭人,也被铁林军连根拔了个干净。
这一年里,大乾水师的黑旗战船在东南海面上来回犁庭扫穴,市舶司的巡检司多如牛毛。
他陈魁连码头都不敢靠近半步,只能剃了胡子、毁了脸上的刀疤,躲在这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喘气。
“笃,笃笃,笃。”
后门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轻叩声。
陈魁浑身一僵,手里的瓷碗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后藏着的短刀。
角落阴影里,瘦成一把枯骨的老军师连忙凑过去,贴着门缝低语了两句,这才拉开栓,放进来两个矮小身影。
斗篷掀开,露出一张老者的面孔。
是内藤忠政埋在大乾的暗装,名叫左近。
“陈大当家,别来无恙。”
左近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扫了一眼这间连下脚都嫌脏的屋子,眉头毫不掩饰地皱了皱。
陈魁看到了他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凶光,手里的酒碗重重顿在桌上。
“少他妈跟老子摆你们江户大人的臭架子!”
“老子在鬼礁湾替你们挡灾的时候,你们幕府的船在哪儿?!老子三万弟兄喂了鱼,你们内藤大人许诺的援兵呢?!”
左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陈魁!注意你的言辞!你以为就你损失惨重吗?!”
“你的鬼礁湾丢了,我幕府经营多年的北港大社也化为了焦土!上万斤金砂、硫磺矿,还有柳生门下的免许皆传芝原清十郎大人,连同四百精锐武士、三条朱印大船,全折在了东番岛!”
“要不是你的三万废物连大乾水师半天都没拖住,铁林军怎么可能摸进北港?!”
屋子里一片死寂。
两条被林川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隔着一张破木桌,大眼瞪小眼。
老军师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
“二位,二位消消气!眼下大乾朝廷的鹰犬在街面上盯得紧,咱们坐一条船上的人,犯不着在阴沟里自己人掐自己人。”
左近冷哼一声,在桌子对面坐下。
陈魁喘了两口粗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冷笑道:
“说吧,你们费尽周折摸到这臭水巷来找老子,总不会是来找老子叙旧的。事先说好,老子现在手里没船、没人,你们要是想让老子去海上给铁林水师点天灯,趁早滚蛋!”
左近冷哼一声:
“内藤大人托老朽给大当家带句话。东番岛的账,还没算完。大人手里备了一万两黄金,想请陈大当家出山,替幕府办一桩大买卖。”
“一万两黄金?”
陈魁眼皮子抬了抬,扫了一眼对方空空如也的袖口,冷笑一声:
“左掌柜,你跟老子在这儿画饼充饥呢?你两手空空进门,随口吐个数字就是一万两黄金?怎么,内藤老儿在东番岛把裤衩都赔给林川了,如今改用嘴皮子结账了?”
左近也是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大当家说的哪里话。内藤大人向来一言九鼎,这一万两黄金已经掏出来了,就在老朽的商铺里头。”
“哦?”陈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买卖,值这么大的手笔?”
左近笑了起来。
“请大当家进中原,联络绿林道上的好汉,取大乾护国公林川的项上人头!”
“噗——咳咳咳!”
旁边一直缩在角落里抽旱烟的老军师猛地呛了一口烟,咳得老脸通红,看疯子一样看着左近。
陈魁也是愣了足足两息,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杀林川?哈哈哈!内藤忠政是不是在江户喝马尿喝糊涂了?!”
“林川连当朝藩王和一品阁老说剐就剐!你让老子去联络江湖绿林好汉去杀他?那他妈不叫刺杀,那叫排着队去给人家送人头!”
“送不送人头,死不死得成,重要吗?”
左近幽幽说道:
“大当家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内藤大人要的,不是林川死,大人要的,是中原乱!”
“中原乱?”陈魁眉头一皱。
“只要绿林道上的刀动起来,天天有人往护国公府里摸,林川那个人生性多疑狠辣,必然会怀疑是朝中旧党和江南世家在背后指使!到时候大乾禁军倾巢而出,在朝堂和地方大开杀戒,大乾内部自己就会乱成一锅粥!”
左近盯着陈魁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只要林川把精力全放在对内清洗上,他就没有余力再往海外派一兵一卒!我幕府在流求的布局就能站稳脚跟,而大当家你……也能趁着海禁松懈,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