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绝?”
林川看着瘫在地毯上老泪纵横的波斯胖子,冷笑出声。
“萨迪克,收起你那套在码头上卖惨的把戏。”
“你口口声声怕波斯断了血脉,可我看你心里头真正舍不得的,根本不是两河流域那上千万百姓的死活,而是你帕拉维家族这几十年投在萨珊王室身上的烂账吧?”
萨迪克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地板抬起头,大胡子剧烈哆嗦着:
“公爷何出此言?!小人散尽家财,在海上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难道真是为了自己快活?!”
“小人只是个跑船的掌柜,不是泰西封城的万王之王!我帕拉维家族在波斯世代经商,在那些王公贵胄眼里,不过是条会赚钱的看门狗!呼罗珊山里那十几万遗民,认的是萨珊王室的金徽,不是小人!”
“更何况,前门刚赶走大食的哈里发,后门就把家底全交到大乾手里,换个主子磕头纳赋,波斯百姓凭什么跟着小人一个商贾卖命?!”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廊下抱刀侍立的刘三刀听到里头拔高的嗓音,眉头一皱。
这老波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真当公爷平日里和颜悦色,就敢在书房里拍着地板讲条件了?
书案后,林川却笑了起来。
要是随口画张大饼,这胖子就顺杆爬地磕头喊万岁,那叫糊弄鬼的墙头草,转头见了大食人的弯刀一样会跪,根本不配替他在波斯湾看大门。
敢在这个时候红着眼把台面挑明,把利害关系摆上桌,才算是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家伙。
“账算得很细。”
林川站起身,缓步走到萨迪克面前:
“可你分清楚了什么叫‘亡朝’,什么叫‘灭种’吗?”
萨迪克脸色一白。
林川看着他呆滞的目光,摇摇头:
“你往来我汉地十几年,对我华夏中土之地,也该有所了解。自夏商周秦汉以来,龙椅上的姓氏换了几十个,旧朝廷烂透了,苛政猛于虎,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揭竿而起掀翻它,另立新朝!”
“可不管龙椅上坐的是刘家、李家还是赵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依旧写汉字、说汉话、读孔孟之书、认自家的祖宗!”
“这叫亡朝,不叫灭种!”
林川来回踱了两步,眼神陡然冷厉:
“可大食人现在对你们波斯干的是什么?”
“他们烧你们的书,砸你们的碑,毁你们的史册!在两河流域,谁敢说波斯话、拜旧神,就要交比别人重三倍的人头税!”
“交不起税的农夫,为了保住地里那点活命的麦子,只能剃光胡子改信大食胡神,给自家娃子起大食人的名字,天天跪在地上背大马士革的经文!”
“大食人不要你们的旧王室死,山沟里留着几个萨珊皇子,正好给他们当立威的靶子!他们要的,是让波斯这两个字,从根子上烂掉!”
“等你一船胡椒一船香料地攒够银子、从我大乾买齐火炮运回山里的时候,外头上千万波斯平民早就把自己当成大食的子民了。到时候根本不用大食正规军动手,你那点山沟里的复国军只要敢下山,就会被改了信的波斯同胞当成破坏他们日子的异教徒,一人一口唾沫,撕成碎片!”
萨迪克浑身的肥肉剧烈一抖,整张脸瞬间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在外海跑船十年,每次回波斯湾交割物资,亲眼看着港口里说波斯语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波斯面孔穿着大食人的白袍,用看牲口一样的眼神盯着未改信的同胞。
林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在波斯故地上演的血淋淋的现实,是他夜夜的噩梦。
“那……那依公爷之见,不打萨珊王室的旗号,小人拿什么去救那上千万同胞?!”萨迪克声音嘶哑,仰着头盯住林川。
“拿地契,拿粮袋,拿我华夏新盟的规矩!”
林川走回书案边,从一叠卷宗里抽出一份文册,随手扔在萨迪克面前。
“看看西域三十六国是怎么干的。”
萨迪克双手颤巍巍地捧起那本文册。
上头没有半句虚头巴脑的圣人教条,也没有神明赐福的鬼话,全是一行行让他这个老账房一眼就能看懂的算盘账——
拆毁神庙,烧毁世代卖身契,废除人头重税!
凡入籍百姓,不分胡汉,按丁授田,前三岁免赋,官府平价贷给铁制农具与良种,设官办学堂,商队过境废除一切私卡,只收一成市舶正税!
册子后头,还附着一批最新的清丈账目:
短短半年,开荒四十万亩,昔日给神庙当牛做马的牧奴分到私田后,自发组建乡勇,提着锄头和猎叉,替大乾守军把藏起来的旧贵族捆了三百多个!
而在文册最前页,写着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萨迪克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是算了一辈子账的精明人,只看这一眼,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
给贵族打仗,那是替别人卖命;
给自己的田地打仗,那是护自家的命根子!
可是……
“可是……可是公爷……”
“把地都分给了泥腿子,把税卡都撤了,那贵族呢?”
“咱们帕拉维家族,还有呼罗珊山里那些出钱出力的波斯世家……咱们怎么办?总不能拼死拼活把大食人赶跑了,回头咱们也跟着泥腿子一块儿下地刨食吧?!”
这才是他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萨迪克不是圣人,他是帕拉维家族的家主,是波斯旧贵勋的钱袋子。
让他们散尽家财去搏命可以,可搏命之后若是连贵族的体面和进项都保不住,这买卖谁干?
林川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模样,哑然失笑。
“谁告诉你,分了田、立了新规矩,就没有勋贵了?”
“贵族当然还在,世家也照样传承。”
“只不过,以前你们波斯贵族的富贵,是靠把刀架在农奴脖子上,敲骨吸髓得来的。那叫杀鸡取卵。”
“而我大乾新政之下的勋贵,富贵是长在民生根子上的!”
萨迪克呼吸顿住了。
“我中土古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先贤荀子更有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林川慢条斯理说道:
“这话拿到你们生意场上,就是一个最简单的账本道理。”
“萨迪克,你们波斯草原上养羊,想年年都有上好的羊毛剪,有肥美的羊奶喝,你是该把羊群喂得膘肥体壮、把羊圈修得遮风挡雨,还是该天天拿鞭子抽着羊不给草吃,最后连皮带骨头一锅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