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民伐罪,布王道于四海……”
林川看着纸上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手将邸报搁在茶案上。
雏鹰既然已经站在了崖边,正是最该迎风展翅的时候。
他这个做老师的,若是这时候跑出去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反倒泄了天子心头那股最珍贵的锐气。
打便打吧。
哪怕步子迈得大些,哪怕前头有些风浪。
这天,也塌不下来。
刘三刀裹着一身风雪从前院快步走了进来。
“公爷,外头来人了。”
刘三刀抖了抖肩头的雪花,咧嘴道:
“是徐大人和李大人身边的贴身长随,说是两位老大人在朱雀大街的醉仙楼定了个雅间,温好了酒茶,想请公爷过去坐坐。”
林川眉头一挑,不由得失笑。
这两个老狐狸。
早朝上赵珩拍板远征身毒的时候,他们俩在殿上怕是没少响应。
这会儿下了朝,倒是坐不住了。
想想也是。
如今满盛州城谁不知道,他这位“护国神师”只提举格物监,专司新学实务,从不踏足早朝,更不直接插手六部朝政。
可问题是,不干朝政,不代表没分量。
这么大一场跨越葱岭、万里远征的国策,陛下在朝堂上说定就定了。
兵部那帮武将热血上头,跟着嗷嗷叫也就罢了,可徐文彦和李若谷这种在宦海里泡了一辈子的老臣,心里头怎么可能不打鼓?
陛下到底是自己一时兴起,还是背后有他的授意?
这仗到底怎么打?银子怎么花?打下来真按陛下说的修路办学?
若是不当面听一听他林川的准话,这两个老家伙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公爷,去不去?”
刘三刀问道,“要是不耐烦应酬,属下这就去把人打发了,就说公爷在忙《大典》的事。”
“去,干嘛不去。”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笑道:
“两位老大人可是在天街的盘口上赚了盆满钵满,这顿茶,说什么也得去喝上一口。”
“备车吧,顺道看看这雪景。”
……
朱雀大街,醉仙楼。
大雪封街,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酒楼门前也清冷了不少,三楼临街的雅间里,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一口小巧的紫铜火锅,红亮的汤底翻滚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锅里打个滚儿,裹上麻酱香气四溢。
李若谷和徐文彦都没穿官服,各自套着件厚实的狐裘常服,正凑在窗边往下瞅。
一见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在楼下停稳,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头儿,跟见了亲爹似的,动作整齐划一地把窗扇合上,撩袍子端坐回席间。
不多时,房门推开,林川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刘三刀怀里抱刀,像尊门神似的往门外廊下一杵,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哟,两位老大人雅兴不浅啊,大雪天的吃锅子。”
林川解下沾了雪花的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桌边坐下。
“哪比得上神师大人清闲。”
李若谷笑呵呵地拿起公筷,往林川碗里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羊肉,
“早朝上吵得天翻地覆,连远征万里的国策都定下来了,你倒好,窝在格物监里烤火看戏,半步都不带挪的。”
“我一个管算术打铁的教书先生,去早朝上凑什么热闹?”
林川端起温好的黄酒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睨了两人一眼,
“再说了,今日这顿酒,是两位老大人拿天街盘口上赢来的银子请的吧?一赔八的赔率,一人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落进腰包,就请我吃顿涮羊肉?”
徐文彦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捻着胡须装糊涂:
“什么盘口?老夫听不懂。君子食无求饱,这天寒地冻的,吃口热乎羊肉暖暖身子也就是了。”
“行,君子喻于义,银子揣兜里。”
林川哈哈一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看向对面的两人,
“说吧,两位不在府里,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出来,到底为了何事?”
李若谷和徐文彦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玩笑之色渐渐收敛了起来。
徐文彦伸手替林川斟满酒,叹了口气,低声道:
“林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早朝上的事,宫里想必已经传到格物监了。”
“陛下力排众议,决意发兵南下,讨伐大黑天总坛,连战后设市舶司、立教化局的章程都当庭拍了板。”
“老夫与李公心里头实在没底,特来向林公讨个准话——陛下这道旨意,究竟是一时激愤,还是林公在背后授意的?”
旁边的李若谷也紧盯着林川的脸,补充道:
“林公,那可是身毒啊!隔着茫茫戈壁,翻过万仞葱岭,足足万里之遥!如今国内五年兴治刚开局,淮西的灾情才稳住,太学改制又在节骨眼上,处处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这个时候若是真把大军派出去,陷在万里之外的泥潭里,万一有个闪失……”
林川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在铜锅边上轻轻敲了敲。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事先没跟我商量过。”
一句话出口,两个老臣心头齐齐一跳,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没商量过?
那岂不真是天子年轻气盛、一时冲动?!
不等两人急眼,林川却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要打,我不反对。”
“不光不反对,这仗,还得打得快,打得狠。”
李若谷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林公的意思是……这仗真能打?”
“为什么不能打?”
林川反问了一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大黑天总坛那十万精锐护教军,已经在野牛谷被连根拔了,如今的身毒北方,就是个破院子。戒日王庭那帮软骨头连粮草和地图都双手奉上了,咱们只需要出几万精兵,顺着现成的军道压过去,那是去捡现成的便宜,有什么不能打的?”
徐文彦眉头微蹙,沉吟道:
“话虽如此,可打下来容易,守起来难呐!万里转运,靡费巨万。依老夫与李公之见,不如打疼了他们之后,效仿西域旧例,册封那戒日王等十二国君主为藩属,留几千驻军看住恒河商道,每年收他们的朝贡与市舶商税,岂不是稳妥?”
“册封藩属?”
林川摇了摇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徐老,李老,你们俩跟着陛下走了一趟西北,怎么这格局,还是没跳出户部那两本破账册呢?”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懵。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杯里的酒水,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倒三角。
“我只提一点。”
“既然刀出了鞘,将士们的血洒在了葱岭以南,那身毒这片地方,就绝没有什么藩属国。”
“打下来,就得完完全全吞进肚子里,划入我华夏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