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走到丹陛边上。
殿外灌进来的风雪吹得他龙袍下摆乱卷。
他没理会,目光越过底下黑压压的官帽,看着殿门外头。
风雪正紧。
他转过身来。
殿里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望过来,有忐忑的,有揣摩的,有等着他退让的,也有等着他发火的。
赵珩的目光,落在那名跪地劝谏的老御史身上。
老御史跪得笔挺,白胡子微微发颤,一脸恳切。
赵珩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张御史。”
“你祖籍何处?”
老御史一愣:“回、回陛下,臣祖籍淮南凤阳。”
“凤阳。”
赵珩点了点头。
“前朝末年,凤阳大旱,赤地千里。朕看过一本《前朝实录》,上头记着,凤阳府饿死的人,多到易子而食。”
老御史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赵珩没看他。
“大旱之后,又是兵祸,又是瘟疫,凤阳府最后没剩下几户人了。”
赵珩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压得满殿没人敢抬头: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怕耗国库,怕劳民力,怕万里远征得不偿失,怕重蹈前朝穷兵黩武的老路。”
他停了一下。
“可朕问你们——”
“前朝是怎么亡的?!”
满殿没人出声。
赵珩一字一顿,声音落下:
“是亡于私欲膨胀!亡于苛政虐民!亡于权贵蛀国!”
“不是亡于伐罪安民!”
这一句,底下几位老臣的背,肉眼可见的僵了僵。
“要是除恶就是黩武,救人就是逞强——”
赵珩盯着老御史的眼睛。
“那千古圣王吊民伐罪,不都成了罪人了?”
老御史嘴唇动了两下,缓缓低下了头。
赵珩站直了身子,目光从老御史身上挪开,扫过文官,又扫过武将。
“你们只看见万里远征的辛劳。”
“看不见亿万生民沉沦的苦。”
“大黑天邪教盘踞身毒几百年,立种姓的毒法,行祭牲的邪术。奴役王侯,愚弄百姓,用神权禁锢一方水土,用妖法屠戮世代生民。”
“那份陈情书里怎么写的?”
“贱民碰了祭司的影子,就要被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座的各位,要是你们的祖宗,也被人分了个贱种贱姓,碰一下权贵的影子就得死——”
“今天坐在这大殿里的,还能有谁?”
后排几个出身寒门的年轻官员,身子一震,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笏板。
兵部尚书张维抿着嘴,眼睛里的光,明显不一样了。
“那篇《九州新赋》,各位都读过。”
“修舟车以通天下有无,行礼法以定四海纷乱;使日月所照之地,尽识君子仁风;风雨所及之方,皆沐华夏教化。”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调缓了下来。
“那是老师写的。”
殿内,一片安静。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老师”是谁?可天子在大朝会上,用“老师”两个字称呼护国神师,还是头一回。
赵珩没在这上头多留。
他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退回丹陛之上:
“什么是华夏?”
“不是被长城和葱岭圈起来的地方!”
“天下生民,凡是苦于暴政、困于妖邪、流离失所的,都是我华夏该救的人!”
他抬手遥遥指向西南方向。
“如今大黑天妖教祸乱南疆,荼毒生灵、僭越王权、擅兴兵戈、辱我天朝!”
“朕奉天承运,举义师、行天罚——”
“不为拓土争霸,只为除邪祟、救生民、定四海、布王道!”
殿内,鸦雀无声。
赵珩收回手,声音陡然平缓:
“传朕旨意。”
“第一,赦免身毒诸国的前罪,凡是愿意弃暗投明、给我朝当马前卒的,朝廷一体安抚,全都护着。”
这一条,班列里几个跟赵珩出巡过的老臣互相看了看。
陛下这是要怀柔,先稳住人心。
“第二……”
赵珩的声音沉了下去:
“犁庭扫穴,踏平大黑天总坛。”
“烧了他们的淫祠,破了他们的种姓,永绝后患。”
兵部尚书张维的拳头在袖子里猛的攥紧,骨节咔咔响。他身后几个武将的呼吸都粗了,眼底里头,也全是火焰。
“第三……”
赵珩说出最后一道旨意:
“战后在恒河边上设南洋市舶司,立教化局,用华夏的实学正他们的风气,用天朝的法度安他们的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打完仗,朕要在那里修路、开渠、办学堂、设官府。”
说到这里,李若谷和徐文彦听出来了。
这是林川的影子。
赵珩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
“兵出必捷,师出有名。”
“此战,不为争霸,是为安民。”
“不是穷兵黩武,是为万世永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兵部尚书张维大步出列,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
“臣张维,领旨!”
“愿为陛下先锋,踏平妖坛!”
他身后,武将班列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领旨!!”
文官班列,跟着齐刷刷跪下。
“臣等……遵旨。”
声浪如潮水。
赵珩的目光,越过底下俯首的群臣,越过殿门,越过宫墙。
铁林谷,大概也在下雪吧。
他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总有人肯先探路,总有人肯修桥,总有人肯留下来种第一块田、建第一座城、教第一批孩子识字。”
赵珩嘴角微微动了动。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
格物监后院,雪落无声。
廊下的铜炉里煨着热茶,水汽氤氲,将外头的漫天风雪隔绝了开来。
林川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宫里刚递出来的传抄邸报,看完了早朝的始末,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赵珩此刻的心境了。
西北之行见识了改天换地的伟力,格物监后院淋雨喝了那碗姜汤,紧接着又顺顺当当地推开了《五年兴治诏》和太学改制……这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一块块垫脚石,把原本那个处处受掣肘的年轻天子,一步步托到了真正执掌乾坤的高度。
如今的赵珩,胸中憋着一股气,眼里烧着一团火。
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向满朝朱紫、向天下万民证明——他赵珩,不仅能守成,更能开拓。
他要做那跨越千古的一代圣君!
身毒使团的雪中请罪,恰好把这把刀递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