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上。
年轻的天子赵珩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百官,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用龙袍袖子掩住嘴,把笑意压了下去。
好一个老师。
前阵子在宫里彻夜长谈,老师随口提了一嘴,说派了困和尚去西域“搞点事情”,顺便给大乾带点土特产回来。
赵珩当时还以为,最多就是打几场小仗,收几个附庸国。
土特产,他倒是猜到了几种。
驼铃、葡萄干,顶天了多几箱金叶子。
结果——
管这叫“搞点事情”?
你直接把西域三十六国全归了心!
还搞了个华夏圣教,把自己封神了!
赵珩强忍着笑。
他抬起眼,透过袖口,看向殿下那群还在懵逼的大臣们。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老师,您这手笔……
真他娘的大啊。
……
满朝文武还没回过神来,殿外又有了动静。
脚步声急促,还伴随着嘈杂的争吵声。
“陛下!”
一名负责外朝接待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满脸古怪的走进殿内,隔着老远就跪了下来:
“启禀陛下!”
“有、有两名自称来自‘身毒国大黑天总坛’的红衣番僧求见!”
“说……说是奉大黑天神法旨,特来我大乾朝堂,宣读《万神诛邪血诏》,”
“向我大乾……问罪!”
话音未落。
“问罪?!”
朝堂上的武将们,眼珠子一下就红了。
“哪来的野狗,敢来我大乾吠叫?!”
赵珩抬手压下武将们的怒火。
“宣。”
“朕倒要看看,这大黑天总坛,又是什么路数。”
片刻后。
两名身穿绛红金丝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头的身毒番僧,昂首挺胸迈进了大殿。
这俩人,是五个月前从身毒总坛出发的。
走的不是葱岭军道,而是绕道南洋海路,从广州登岸,一路北上进了盛州。
正因如此,他们压根还不知道,野牛谷那十万大军,已经变成了肥料。
更不知道,西域三十六国,刚刚全员反水了!
一进大殿。
那股子浓郁的恒河香料,混杂着不知名的臭味,扑面而来。
前排几个有洁癖的御史,当场干呕,纷纷拿袖子捂住口鼻。
“呕!”
“什么味儿?!”
为首的番僧名叫迦叶摩。
此人鼻孔朝天,下巴翘得能挂油瓶。
他连跪都不跪,只是敷衍的单手在胸前画了个圈,便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黑牛皮包裹的法旨。
牛皮卷上,按满了暗红的指印,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看着煞是渗人。
那是总坛十大祭司的指血为证。
然后,他用那蹩脚的汉话,高声喝道:
“大乾皇帝听真!”
“尔等东方小邦,纵容麾下妖僧,潜入我大黑天神赐福之西域领地,散布妖言,毁我神庙,杀我祭司!”
“此乃逆天大罪!”
“今我总坛首座焰摩罗大人,已率十万护教天兵、三千圣象神军,踏过葱岭!”
“不日便将踏平西域,兵临尔等玉门关下!”
“我主大黑天慈悲,特降下法旨——”
“限尔等大乾皇帝,将那东方妖僧及其背后主使之人,锁拿进京,剥皮点天灯!”
“另……”
“命尔等大乾举国上下,即刻拆毁境内学宫,改奉我大黑天神像!”
“每年向我身毒总坛进贡——”
“黄金百万两!”
“童男童女三千人!”
“牛粪圣药十万斤!”
“以洗刷尔等罪孽!”
番僧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嚣张的不行!
殿内,却是一片安静。
几百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这两个身毒阿三。
那眼神里,既不愤怒,也不恐惧,只有一种看傻子的表情。
“噗嗤!”
兵部尚书憋不住了。
一声笑,引得满朝武将都笑了起来。
武将班列里,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当是个什么玩意儿!”
“还十万神军踏平玉门关?!”
“牛粪圣药?童男童女?你他娘还要不要脸?!”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文官班列里那些平日端庄的老先生们,都有好几个忍不住笑起来。
迦叶摩脸上的傲慢,一下就僵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怒的看向周围狂笑的武将:
“你们……你们笑什么?!”
“渎神者!”
“你们竟敢嘲笑大黑天神的威严?!”
“威严?”
龙椅之上,赵珩直起了身子。
袖子放下来了,那点被憋了半晌的笑意,也压不下去了,君王的脸上,只剩一片冷意。
“好,朕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威严。”
“王承恩。”
“奴婢在。”
“把刚刚西域三十六国送来的金筒国书,还有安西城送来的捷报,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遵旨!”
王承恩一挥拂尘,几名内侍抱着那堆金灿灿的国书金筒,大步走到迦叶摩面前。
一名内侍躬身展开金线长卷,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龟兹、于阗、疏勒、楼兰、焉焉、姑墨……西域三十六国君王,谨奏大乾皇帝陛下……”
满殿寂静之中,迦叶摩的脸色变了。
“……于阗国书曰:旧日所奉,乃妖神也,今城郭内外,神庙尽毁,金像熔为八百两足色足称,随国书奉于上国,以谢前愆……”
内侍年迈,嗓音却清亮,一句一句,在大殿里荡出回音。
“疏勒国书曰:伏愿上国!华夏圣教!护我百姓,赐我水渠……”
“楼兰国书曰:国主率嫔妃百官,焚香东望,伏乞天朝册封……”
一卷接一卷。
金筒一枚接一枚,晃得满殿都是金光。
百官们看戏一般,目光齐刷刷钉在迦叶摩脸上,就等着他变脸色。
果然。
迦叶摩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脸上的横肉一阵抽搐,跟吞了活蛆似的。
“伪、伪书!”
他嘶声喊了出来:
“这是东方妖僧伪造的!我家总坛神通无边,西域三十六国三代受我大黑天神恩养,怎会——”
“恩养?”
班列里,不知哪位武将嗤笑了一声。
“拿童男童女恩养的吧?”
满殿又是一阵哄笑。
“陛下!”
没等迦叶摩嘶喊完,兵部一位侍郎大步出列。
“蛮夷之使,昂首入殿,不拜不跪,先咆哮丹墀,再辱我万民,开口便索黄金百万、童男童女三千……”
“是可忍,孰不可忍!岂有此理!该当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