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女真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雪场。
七手八脚把昏死过去的乌古乃抬上了鹿皮爬犁，火急火燎地往外拖。
庞大彪转过身，冲耶律延哈哈大笑：
“耶律王爷，见笑了！深山老林里捡来的野小子，野性难驯，没大没小的！不过方才这几场热身，咱们就算平分秋色了！”
平分秋色？
耶律延脸颊抽搐了几下，刚要说话，只见庞大彪转头朝西陇卫阵营大吼一声：
“牛百！郝猛！带几个皮糙肉厚的战兵下来！黑水部的兄弟们骨头硬得很，今儿个谁要是不摔痛快，谁也别想回去啃羊排！”
“吼！！”
西陇卫阵中，很快挑出来几名身材壮硕的家伙，光着膀子大笑着跳进场中。
女真那边，也挑了几个身形差不多的汉子出来。
两边的气氛，再度热络。
酒继续大口灌，肉继续大块撕。
场中央，两边的汉子扭抱在一处，撞得积雪飞扬，伴随着骨肉碰撞的沉闷声响，呼喝声、叫好声再度冲天而起。
可任凭场中摔得有多热闹，营盘里的气氛，到底和方才不一样了。
不知从何时起，不少女真头领端着酒碗，眼神总会情不自禁地往中军大旗下飘。
旗杆底下。
陆十八正抱着大枪，捧着一海碗羊肉汤，手里攥着个杂面大馍，低着头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火光映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怎么看都只是个略显憨态的半大后生。
可坐在耶律延身旁的骨勒老万夫长、完颜秃刺等人，看向那少年的目光，却像是在看一尊煞神。
林川身边……随便放出来历练的一个晚辈雏儿，赤手空拳就能把黑水部第一巴图鲁打成烂泥。
那护国公麾下真正的亲卫锐卒，又该是何等可怕的修罗？
原本还对汉人有些轻慢的女真汉子们，此刻态度也终于端正了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
双方又比了七八场，西陇卫赢了三场，女真赢了四场，双方各有胜负，场面上总算圆了过去。
庞大彪大笑着走下场，命人抱来整坛的将军醉作为彩头，哗啦啦分赏给场中下力气的两军勇士。
黑水部的汉子们捧着汉人的美酒，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气氛重归融洽。
就在众人以为今夜的较量告一段落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耶律延，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庞大彪跟前，双手举碗，一饮而尽。
庞大彪挑了挑眉：“王爷这是？”
耶律延笑了笑，转过身，将目光直直投向了中军旗杆下。
“小兄弟，请上前一步。”
正把最后一块羊骨髓吸得哧溜作响的陆十八愣了愣，抹了抹油光发亮的嘴，拎着衣角在雪地里蹭了蹭，这才慢吞吞走了过来。
“王爷，有事？”陆十八眨了眨眼。
耶律延看着面前这名神完气足的少年，轻轻一拍手掌。
阿古台双手捧着一只铺着白貂皮的乌木长盒，大步上前。
咔哒。
木盒打开。
在熊熊篝火的照耀下，一块通体温润、约莫巴掌大小的血红色玉佩静静躺在貂皮之上。
那玉石可不是凡品，在寒风中竟隐隐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白气，玉佩中央，用古朴的女真语，雕刻着一头海东青！
看清那物件的瞬间，后方坐着的完颜秃刺霍然站起，失声惊呼：
“血髓海东青？！王爷，这可是——”
“闭嘴！”
耶律延头也没回，一声低喝将完颜秃刺的话堵了回去。
满场的女真老猎手，脸色全变了。
那是长白山采出来的万年血髓玉，当年耶律延受封王爷时，老头领亲赐的部落镇运之宝。
在女真各部眼中，见此玉佩，如见黑水部头领亲临！
耶律延亲捧起那块血髓玉佩，在庞大彪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递到了陆十八面前。
“长生天见证，今夜风雪之中，小兄弟力挫群雄，乃当之无愧的关外第一勇士！”
“黑水部世代敬重英雄。此玉乃我黑水部信物，佩此玉者，辽东千里之内，凡女真各部营寨山林，皆为上宾！”
“见玉如见本王！黑水部上下，赴汤蹈火，唯命是从！”
轰！
女真阵营一片哗然。
庞大彪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这是耶律延看明白了陆十八的身份，借着“敬重勇士”的名头，给护国公示好。
只要陆十八收了这块玉，往后他在林川面前替黑水部美言半句，耶律延这桩买卖就赚翻了！
陆十八看了看那块温润暖手的红玉，没伸手，反而扭头看向了庞大彪。
庞大彪咧嘴一笑，摆了摆手：“既然是王爷一片美意，拿着吧，别拂了塞外长辈的面子。”
“谢王爷。”
陆十八咧开嘴，毫不客气地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顺手往怀里一揣。
耶律延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挤出几分真诚的笑意。
然而，下一瞬，陆十八揣好玉佩，转头就凑到了庞大彪跟前，把手掌往前一摊。
“彪大爷。”
庞大彪正端着酒碗准备敬耶律延，被他这一喊，呛得咳嗽了一声：“干啥？！”
“刀呢？”
陆十八理直气壮地伸着手：
“方才下场前，你当着全军大伙儿的面说的！谁站到最后，就是今晚的勇士，公爷赏你的那口精锐宝刀就归谁！我把人都打趴下了，刀拿来！”
庞大彪原本威严的面孔瞬间垮了下来，腮帮子狠狠抽搐了两下。
那是公爷上回特意命铁林谷千锤百炼给他打的斩马刀！
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他平日里睡觉都得抱在怀里擦三遍，刚才不过是借着酒劲在女真人面前吹个牛逼，哪想到这小祖宗当真了？！
“咳……那个，十八啊。”
庞大彪干笑一声，开始耍赖皮：
“你刚才那叫比试吗？那是你单方面下黑手！再说了，后来不是牛百他们又上去摔了吗？今晚的头名按规矩还得再议，改天……改天大爷回了关内，给你打把大枪，中不？”
“不中！”
陆十八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冲四周看热闹的西陇卫悍卒喊道：
“弟兄们都听见没有？！西陇卫庞指挥使，堂堂大帅，当着公爷的将旗，赖小辈的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