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嗡嗡声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是事实。
新政要推行格物,已经势不可挡。
可如今这架势,陛下竟然想把格物立为官学,那可真是无从下手。
没有典籍,如何开课?
总不能让先生们站在坛上,凭一张嘴空口白讲吧?
“所幸,还有进项。”
崔恕话锋一转。
“三日前,翰林侍讲鲁青岳老学士,就是铜球之验后写《驳气说》、放话要当众烧文章的那位,带着两个孙子,亲自给太学送来了三箱书。《周髀》《九章》《墨子》,全是他家三代人的手抄本,页页都有他鲁家的批注。”
“老学士说了一句话,老臣不敢隐瞒,照实转奏——”
崔恕一字一字道:
“文章烧了;书,不能烧。”
满殿动容。
那可是当着满城百姓放话、要把驳文烧给格物监看的鲁青岳?
如今书送上门,连一句犟话都没留。
崔恕继续说道:
“典籍尚可时日收罗,还有一件,最急——”
“科举既设格物一科,来年取士,题从何处出?学子读何书?先生照何授课?”
“若各州县各编各的册子,你讲你的算,我讲我的水,十年之后,同榜进士,南边的不识北边的亩法,东边的算不通西边的工料,科场便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开蒙先诵《九州新赋》,再习经义,之后的课本呢?”
他环视一圈,笏板朝前一送。
“无师、无典、无教本。”
“诸位,这便是‘太学改制’四个字底下,要填的三个窟窿。”
崔恕念罢,退归班列。
满殿沉默下来。
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无人再出列,龙椅上的赵珩也沉默不语。
臣子们当然个个心里有算盘。
有人想到了骂稿,几篇预备弹劾格物监“祸乱学宫”的折子,此刻全捂在袖子里,没敢往外掏;有人偷偷拿眼角去扫同僚,想看看谁先替自己跳出来挨这一刀。
崔恕不是新政的人,他是太学的人。
太学的老祭酒,报的是太学自家的账,亏也是亏在太学自己头上,这笔账赖不到格物监的脑袋上。
刀递到嘴边,砍下去,砍的是自己。
这一刀,就不能往下落。
终于,都察院一名御史按捺不住,出列跪奏:
“陛下!臣以为,新学根基未固,骤入太学,恐伤斯文,不若放缓……”
有人当即驳斥:“放缓?新政推行,迫在眉睫,如何放缓?”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眼看着两边又要吵起来,礼部侍郎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一策,只是,本朝开国以来没试过用……”
“爱卿但说无妨。”赵珩摆摆手。
礼部侍郎一拱手:“布告招贤。”
“布告招贤?”
满殿齐齐一愣。
“是。”
礼部侍郎点点头:“天下各州府,皆贴招贤榜:凡民间通算学、水利、营造、医药、农圃、历算之术者,不论出身,不问功名,有司保荐,皆可应聘入太学,执教格物。”
“会治水的老河工、会看图纸的老匠头、救过疫的走方医、开书坊的门客……把他们一门一门寻出来,就是先生。”
话音未落,翰林侍读学士一声怒喝。
“荒唐!”
这位以治《礼记》端方自持的老学士,出列便拜,拜完就瞪向礼部侍郎:
“《学记》有云: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太学是什么地方?天子储才之地!让一处账房、一介匠役,登坛授课,与博士对讲?还有何‘严’可讲?”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议论?”
“要笑我大乾的太学,请不动一位先生,只好抬了几桌匠人上来凑数!”
殿内嗡的一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礼部的老班底里,好几个左右相顾,想附和,又看着这阵仗不敢造次。
一句“成何体统”,显然压不住场面。
可老学士占的是“师道”的理,这个理,没法不认。
就在这时。
“老学士,《师说》总还读过吧?”
工部侍郎出列,冷冷道:
“韩昌黎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句话,骂的正是你这种死认身份的!”
“老学士若觉得昌黎错了,请先写一篇《驳〈师说〉》,老臣第一个拜读!”
话音落下,那老学士脸色一变,拂袖便回到了班列。
“臣再补一件事。”
工部侍郎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道:
“前些时日臣随陛下出巡西北,在黄河畔听过一个故事。”
“那年决口,堵口那夜,几百民夫在泥水里泡了一宿,谁也没个主意。人堆里,有个白胡子老河工,只说了十几个字,‘底下三尺活土,土下死石;先抛石,后下桩。’”
“照他的话,决口一日合龙。”
“后来这位老河工,被军垦区请去专门授课,如今带着四十个徒弟。”
“诸公读书数十年,可在哪一部经里,学过溃坝堵口?”
满殿,鸦雀无声。
“陛下,臣以为——”
工部侍郎拱手道,“师道之尊,不在功名,在一‘真’字。”
“真会的人上了坛,师自严,道自尊。”
“朕明白了。”
赵珩直起身子。
“诸位爱卿要争的,其实是一个名分。”
他目光扫过众臣,朗声道:
“朕只立三等——”
“凡民间承业之才,由格物监考校,通一艺者,聘为‘格物助教’,廪给照太学学正;”
“通二艺、且有著述者,聘为‘格物讲师’;”
“术业精绝、堪为一科之首者,授‘格物博士’,视同太学博士,衣冠、廪给、礼数,一视同仁。”
“太学之侧,另建一座‘匠师廊’。”
“凡受聘而课业有成者,镌名于石,与历代博士同列。”
“其子孙应举,许习其父业之科,不夺其进身之路。”
殿内嗡的一声。
“陛下!!”
方才出列的翰林老学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制三百年,何曾有‘匠人博士’?!此例一开,是使天下士子的人心……往哪里放?”
赵珩静静听完,也不发怒。
“老学士,没有先例,便不能开先例吗?”
“朕如今立格物为新学,不是先例?”
“朕设立格物监,不也是先例?”
“朕登基之后,头一回命皇后监国暑政,不也是先例?”
老学士一愣,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天子。
赵珩目光缓缓扫过满殿臣子,笑道
“朕想明白了。”
“这天下之大,容得下理学,容得下心学,自然容得下实学,容得下格物。”
“格物兴,则天下兴;天下兴,则百姓饱。”
“宫城这雕梁画栋,是匠人造的;诸位大人身上这籍籍华服,是织工造的;诸公案头这纸笔砚墨,是工匠造的;天下的城池桥梁、舟车沟渠、兵器甲胄,无一物不是匠心独具、巧手所成。”
“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诸位吃着用着,自幼习以为常,可这满朝朱紫,有谁,为造这些东西的人,设过一个座次?”
他顿了顿。
“这座次,今日,朕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