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人去盱眙,就算你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就算你死在那儿,能掀起多大风浪?”
林川缓缓走到他面前,
“大乾有一百多个州,上千个县!你查得了一个盱眙,查得了全天下吗?”
韩长卿愣在原地,原本梗着的脖子一点点软了下来。
“我给你这个主编的位子,是要让你手里的笔,变成一柄剔骨刀!”
林川指着石案上那份报纸,
“哪里的官敢贪,你就在报上登出来,让全天下的人一起唾骂他!让他的座师、同年,都跟着在天下人面前抬不起头!”
“哪里的水利修得好,哪里的官员替百姓做实事,你也在报上写出来!别的州县官若是修不好,他们的百姓就会拿着这张报纸,去戳他们县太爷的脊梁骨!”
林川拍了拍韩长卿僵硬的肩膀:
“长卿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若反过来,不去防,而是疏导呢?”
“若我们将天下人之口,化作滚滚洪流,去冲垮那帮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呢?”
“到那时,你手里的这支笔,写的是大乾五年新政,守的是天下万民的耳目。”
“一字落下,可抵十万甲兵!”
“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个写文章的虚衔吗?!”
韩长卿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懂了。
林公这是要让他去丈量这天下的官心与民意啊!
林川看着他眼底燃起的光,知道这把刀,终于算是开了刃了。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身走回石案前,随口抛出了一记平地惊雷:
“当然,要握住这把刀,光有热血不够,还得有压得住场子的刀鞘。”
“你那身户部六品的皮,脱了吧。陛下已经恩准,你这个《大乾时报》的主编,朝廷特加佥都御史衔,拔为正五品!”
“奏事不经通政司,不经内阁,可折子直达御前!”
“考成单列,不归吏部管辖,直属新政考功局!”
什么?
韩长卿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整个人已经懵了。
从一个在户部被人排挤的六品,一步跨入正五品?
还加了“佥都御史”衔?!!
佥都御史是什么概念?那是都察院的风宪官,拥有纠察百官、风闻言事之权的实权大佬!别说地方县令,就算是州的知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更别提后面的“直达天听”、“不归吏部管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满朝朱紫,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卡他韩长卿的脖子!
户部那个口口声声要让他“寸步难行”的老郎中,若是明日再见到他,恐怕得吓得双腿发软!
只要他接下这差事,他手里的那支笔,就能让全天下的贪官污吏,都在这纸报纸面前瑟瑟发抖!
“公爷……”
韩长卿眼眶通红,猛地一掀下摆,跪倒在地。
“学生愿为天下万民,做这把刀!”
……
自林川受封护国神师、格物监正式立署以来,朝野的风向彻底变了。
新政坐稳了国策之位,格物实学以不可阻挡的姿态,将程朱理学挤到了边缘,成了大乾革新天下的核心骨干。
州县之间,新政的令旗层层铺开,那份震撼天下的《五年小康纲要》昭示着,大乾未来的国运,正快速向实务、民生、农桑、工造靠拢。
可变革之路哪有想象的那般顺利?
随着新政颁布,一桩绕不开的难题,如山一般横在了朝堂之上——
太学改制。
大乾太学,历来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那是国家最高学府,更是替朝廷储才、育官的摇篮。
如今朝局革新,赵珩圣意已决,太学务必破除旧学桎梏,增设“格物新科”。
朝廷要广纳天下学子,研习算学、水利、农事、格物,为将来的天下新政储备真正懂实务的人才。
章程极好,框架也搭得宏大。
可在朝会上,这道旨意刚刚抛出来,满朝文武却陷入了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宏伟的框架底下,根基并不牢固。
……
十月,霜降。
头一场霜,白花花压在琉璃瓦上。
赵珩坐在御座里,面前摊着一份数日前御门议政拟出的章程底稿,纸上朱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太学增设格物科刍议》。
这回的议题只有一个,太学改制,增设格物新科。
增设科举一科那回,百官好歹还炸了锅;这一回,竟连嗡嗡声都省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前头动的是章程,这回动的,是学宫,是天下读书人的至高学府。
“陛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出列。
国子监祭酒崔恕,三朝老臣,国子监做了一辈子,任了十四年祭酒,是满朝有名的“账房祭酒”,太学里一根椽子换没换过,一刀纸领没领走,他全都都记着。
“臣今日,不念颂圣的话。”
“臣只念一笔账……”
老人抱着笏板,先朝御座一躬,又朝满殿同僚环施一礼。
“太学在学生员,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博士、助教、直讲,连臣在内,共三十九人。”
“这三十九人里,通五经的,有三十六人;而通算学的,却只有三人。”
老人顿了顿。
“一个,早年在司天监兼过差;一个,从工部擢升;第三个……就是老臣自己。”
老人的脸,微微红了红。
“臣那点算学,是当年替先帝修历,跟司天监的老先生学的皮毛,教人打算盘,够了;教格物,臣没那个胆。”
殿内一阵骚动。
崔恕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若明年太学增开格物课,生员两千三百,臣昨晚把这一笔账顺到头算了算,要让太学的学生员人人听上格物课,至少还须添先生三十位。”
“可普天之下,朝堂学宫,何处能寻这三十位通实务、懂格物的名师?”
他把笏板轻轻一顿。
“这是臣要奏的头一件——”
“无师可用。”
“除此之外,还有两难。”
崔恕朝殿角一抬手。
众目所视之下,殿东南角,摆着一张条案,案上摊着几部书。
“太学藏书楼,四万三千卷,冠绝天下,尽是千年经史子集、义理文章。”
老人走到案前,
“臣命人三日彻查,将楼中所有沾格物、涉数理、关农工的典籍尽数拣出,仅此一案。”
“《九章算术》旧刻一部、《周髀算经》残卷一册、《考工记》摘编一册。”
“至于进阶算学、水利推演、农事深耕、营造工法、格物理化、医理实测……尽数空缺,一卷无存。”
老人环视满殿朱紫,叹了口气:
“四万三千卷皇家藏书,撑起了大乾千年文脉。可关乎强国富民、新政根本的格物实学,竟连半张条案都填不满。”
“这,就是我大乾最高学宫的家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