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皇权挡路……”
赵珩低声呢喃着。
像是在问林川,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他还是觉得难以呼吸。
君权天授,到底错在哪了?
天子牧民,怎么就成了一堵墙?
可是下一瞬,淮西四十万灾民凄厉的哭声、江东烂在泥水里的稻谷、被秋雨堵死的漕运、朝堂上只会互相倾轧的规矩、地方上层层盘剥吸血的官僚……
这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救不活一个灾民的旧规矩,那些从一开始就恨不得对新政下死手的旧秩序,说到底,不全都是皇权的根基吗?
赵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拼尽心血想要守护的皇权正统,或许,正是把这天下、把这万民、把这新政困在深渊里的……最大牢笼。
“朕……不知。”
赵珩惨笑一声,脊背弯了下去。
“朕不敢轻言砍去皇权……老师,这是乱了万古之纲常、逆天之举!这是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大罪!朕可以为了百姓担一时的骂名,可朕担不起天下失去秩序、乾坤彻底倾覆的后果啊!”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赵珩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在黄河军垦区编草鞋的汉子,闪过食堂里那些笑脸,闪过铁林谷那些在机床前眼里闪着光芒的工匠,还有那夜,在黄河畔,在李若谷和徐文彦面前,他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日,朕也要做一个……”
“配得上那声万岁的天子。”
他的身体忽地顿住了。
下一刻,赵珩缓缓撑着石桌,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他抬眼望向林川,原本充满痛苦和迷茫的双眼里,此刻竟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光。
“但朕知道一件事。”
“苍生在前,生路为重!”
“朕知道,这把龙椅,是用来安天下的,不是用来困死天下的!”
“朕更知道,天子手里的皇权,是用来救生民于水火的,绝不是用来死守着那些旧弊的!”
风雨呼啸着灌入长廊,仿佛在应和着天子的铿锵声音。
年轻的帝王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
“若这皇权,终究容不下百姓有一口饱饭吃,容不下这锦绣山河的海晏河清,容不下这片天地的新生……”
他咬着牙,眼眶猩红:
“那便是朕……不配坐这把龙椅!”
“若真到了那一日,朕……”
“愿意让路!!”
轰隆隆——
天际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好似天地都在为这一声呼喊而震颤。
雨势越发滂沱起来,洗刷着这座古老的京城。
石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桌上,那碗姜汤早已凉透。
林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眼眶通红、大口呼吸的帝王。
他并没有跳出时代的局限,在他的骨子里,依旧坚守着帝王的底线与道统。
但他愿意为了黎民苍生,试着去亲手打碎、去改变这旧天地里所有的规矩。
哪怕,这代价是粉碎他自己。
有帝如此。
这就够了。
……
“陛下读了二十年的书。”
他缓缓开口,
“历代帝王,把尧舜禹这三位圣王供在嘴上,陛下可曾想过,他们供的,到底是什么?”
赵珩一怔。
尧舜禹?
这跟方才那要命的一问,有什么关系?
石炉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林川微微一笑:
“秦始皇扫平六国,刻石颂功,‘皇帝’这个称号,就是他从三皇五帝里各偷了一个字拼出来的。”
“可他求仙问药,二世而亡,尧舜二字,于他不过一块牌匾。”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泰山封禅,祭文里把尧舜禹念了个遍。可他晚年巫蛊之祸,父子相残——陛下说说,他念尧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能不能活成尧舜,还是只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
赵珩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冬至郊祀,礼官捧着祭文,一字一句颂尧舜之德。
他站在圜丘之上,听着满山臣工山呼万岁。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已经记不得了。
“历朝历代,晋受魏禅,宋受晋禅,齐梁陈隋……”
林川继续道,“戏台上的尧舜越演越熟,戏台下的尸山血海越堆越高。”
热气从炉上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陛下,千百年过去,尧舜禹被一代代帝王供在庙堂之上,香火不断,可有谁真心问过一句,尧舜做的,到底是什么?”
赵珩喉头有些发紧。
五岁开蒙,太傅教的第一课,就是尧舜禅让。
教的是什么?
教的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教的是“有德者居之”。
“老师……”他哑声道,“尧舜禅让,难道不是天命有德?”
“天命有德,是后世儒生替家天下缝的一件衣裳。”
林川摇摇头,
“孔子删书,断自唐虞。”
“陛下想过没有,泱泱上古,史料何其多,为什么删来删去,偏偏从尧舜讲起?”
赵珩愣在原地。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竟从没想过这个为什么。
“因为尧舜禹那里,有一个字,是三代以后丢了的。”
林川伸出手指,在桌上蘸着水汽,缓缓写下一个字。
笔画很简单。
一撇,一捺,一个框。
可赵珩盯着那个水汽写成的字,却觉得它重逾千钧。
“公?”
“没错,公。”
林川点点头,
“《礼运》,陛下背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下一句是什么?”
赵珩下意识接道:“大道既隐……天下为家。”
“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林川一句一句念下去,“禹汤文武周公,由此其选也。”
“陛下看,孔子自己早写明白了。”
“三代以后,大道已隐,天下成了各家的产业。”
“禹传启,家天下开始。”
“此后千年,帝王们讲的都是‘天下为家’。”
“天下是产业,龙椅是祖产,江山是赵家的、李家的、朱家的。”
“可产业要传儿孙,就得有个说法。”
“于是儒生们把尧舜的禅让,注成了‘天命转移’;把公天下,注成了‘有德者居之’。”
“注来注去,注了千年。”
“‘天下为公’四个字还留在书里,可‘公’字的魂……”
“去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