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485章,天下为公
    “若皇权挡路……”
    赵珩低声呢喃着。
    像是在问林川,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他还是觉得难以呼吸。
    君权天授,到底错在哪了?
    天子牧民,怎么就成了一堵墙?
    可是下一瞬,淮西四十万灾民凄厉的哭声、江东烂在泥水里的稻谷、被秋雨堵死的漕运、朝堂上只会互相倾轧的规矩、地方上层层盘剥吸血的官僚……
    这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救不活一个灾民的旧规矩,那些从一开始就恨不得对新政下死手的旧秩序,说到底,不全都是皇权的根基吗?
    赵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拼尽心血想要守护的皇权正统,或许,正是把这天下、把这万民、把这新政困在深渊里的……最大牢笼。
    “朕……不知。”
    赵珩惨笑一声,脊背弯了下去。
    “朕不敢轻言砍去皇权……老师,这是乱了万古之纲常、逆天之举!这是要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大罪!朕可以为了百姓担一时的骂名,可朕担不起天下失去秩序、乾坤彻底倾覆的后果啊!”
    然而,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赵珩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在黄河军垦区编草鞋的汉子,闪过食堂里那些笑脸,闪过铁林谷那些在机床前眼里闪着光芒的工匠,还有那夜,在黄河畔,在李若谷和徐文彦面前,他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日,朕也要做一个……”
    “配得上那声万岁的天子。”
    他的身体忽地顿住了。
    下一刻,赵珩缓缓撑着石桌,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他抬眼望向林川,原本充满痛苦和迷茫的双眼里,此刻竟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光。
    “但朕知道一件事。”
    “苍生在前,生路为重!”
    “朕知道,这把龙椅,是用来安天下的,不是用来困死天下的!”
    “朕更知道,天子手里的皇权,是用来救生民于水火的,绝不是用来死守着那些旧弊的!”
    风雨呼啸着灌入长廊,仿佛在应和着天子的铿锵声音。
    年轻的帝王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
    “若这皇权,终究容不下百姓有一口饱饭吃,容不下这锦绣山河的海晏河清,容不下这片天地的新生……”
    他咬着牙,眼眶猩红:
    “那便是朕……不配坐这把龙椅!”
    “若真到了那一日,朕……”
    “愿意让路!!”
    轰隆隆——
    天际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好似天地都在为这一声呼喊而震颤。
    雨势越发滂沱起来,洗刷着这座古老的京城。
    石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桌上,那碗姜汤早已凉透。
    林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眼眶通红、大口呼吸的帝王。
    他并没有跳出时代的局限,在他的骨子里,依旧坚守着帝王的底线与道统。
    但他愿意为了黎民苍生,试着去亲手打碎、去改变这旧天地里所有的规矩。
    哪怕,这代价是粉碎他自己。
    有帝如此。
    这就够了。
    ……
    “陛下读了二十年的书。”
    他缓缓开口,
    “历代帝王,把尧舜禹这三位圣王供在嘴上,陛下可曾想过,他们供的,到底是什么?”
    赵珩一怔。
    尧舜禹?
    这跟方才那要命的一问,有什么关系?
    石炉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林川微微一笑:
    “秦始皇扫平六国,刻石颂功,‘皇帝’这个称号,就是他从三皇五帝里各偷了一个字拼出来的。”
    “可他求仙问药,二世而亡,尧舜二字,于他不过一块牌匾。”
    “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泰山封禅,祭文里把尧舜禹念了个遍。可他晚年巫蛊之祸,父子相残——陛下说说,他念尧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能不能活成尧舜,还是只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
    赵珩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冬至郊祀,礼官捧着祭文,一字一句颂尧舜之德。
    他站在圜丘之上,听着满山臣工山呼万岁。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已经记不得了。
    “历朝历代,晋受魏禅,宋受晋禅,齐梁陈隋……”
    林川继续道,“戏台上的尧舜越演越熟,戏台下的尸山血海越堆越高。”
    热气从炉上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陛下,千百年过去,尧舜禹被一代代帝王供在庙堂之上,香火不断,可有谁真心问过一句,尧舜做的,到底是什么?”
    赵珩喉头有些发紧。
    五岁开蒙,太傅教的第一课,就是尧舜禅让。
    教的是什么?
    教的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教的是“有德者居之”。
    “老师……”他哑声道,“尧舜禅让,难道不是天命有德?”
    “天命有德,是后世儒生替家天下缝的一件衣裳。”
    林川摇摇头,
    “孔子删书,断自唐虞。”
    “陛下想过没有,泱泱上古,史料何其多,为什么删来删去,偏偏从尧舜讲起?”
    赵珩愣在原地。
    他读了一辈子的书,竟从没想过这个为什么。
    “因为尧舜禹那里,有一个字,是三代以后丢了的。”
    林川伸出手指,在桌上蘸着水汽,缓缓写下一个字。
    笔画很简单。
    一撇,一捺,一个框。
    可赵珩盯着那个水汽写成的字,却觉得它重逾千钧。
    “公?”
    “没错,公。”
    林川点点头,
    “《礼运》,陛下背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下一句是什么?”
    赵珩下意识接道:“大道既隐……天下为家。”
    “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林川一句一句念下去,“禹汤文武周公,由此其选也。”
    “陛下看,孔子自己早写明白了。”
    “三代以后,大道已隐,天下成了各家的产业。”
    “禹传启,家天下开始。”
    “此后千年,帝王们讲的都是‘天下为家’。”
    “天下是产业,龙椅是祖产,江山是赵家的、李家的、朱家的。”
    “可产业要传儿孙,就得有个说法。”
    “于是儒生们把尧舜的禅让,注成了‘天命转移’;把公天下,注成了‘有德者居之’。”
    “注来注去,注了千年。”
    “‘天下为公’四个字还留在书里,可‘公’字的魂……”
    “去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