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道炸雷碾过瓦片,满院灯火齐齐一暗。
赵珩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
皇权……也挡路?
他浑身发冷,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了自己登基以来最没底气的一句话:
“老师……这天下是朕的,皇权是用来治天下的,它、它……它怎么会挡路?”
昏暗的灯影下,林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石炉上袅袅升腾的水汽,目光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天子。
那目光里,藏着一种赵珩此刻还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一个孤独了太久的摆渡人,立在苍茫的渡口,终于等到了一个终于自己走到河边的人。
良久,林川问了一句:
“陛下还记得,那道诏书里的第一句话么?”
赵珩心头又是一震。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他怎会不记得?
那是他亲笔御批,让工匠一刀一刀刻在盛州宫门城楼之上的八个大字。
不仅如此,他还明发天下各州府县,勒石立碑,扬言要传于万世。
历朝历代,开天辟地头一遭。
从前君王君临四海,讲究的是以皇权定乾坤,以社稷驭万民。
唯独他赵珩,执意把一个“民”字,压在了天家门楣的最顶端。
可就在念出这八个字的这一瞬,赵珩瞳孔骤缩,心底突然意识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邦之本,是民。
那这把高高在上的龙椅,算什么?
生杀予夺的皇权,又算什么?
从小到大,翰林院的学士、太傅们灌输给他的圣贤书,那些根深蒂固的道理,在此刻轰然动摇。
天授皇权,君权天予。
天子代天牧民,居高临下,统御四海。
万民、百官、万事万物,皆在皇权之下,理应受天子管束庇护。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是天道秩序,是万古纲常,更是他从识字起,就刻进骨血里的正道。
他至今记得那个香烟缭绕的午后,先帝将他带入宗庙,按着他的头,让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教他念的第一句话就是:
“天子受命于天。”
先帝说,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
你坐稳了龙椅,便是全了孝道,便是对得起列祖列宗。
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在他的认知里,至高无上的皇权是用来劈荆斩棘、开辟盛世的。
它怎么可能会是一堵墙?
怎么可能会挡路?
天下若有积弊,那是官吏贪腐;是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是人心怠惰;是老天爷不赏脸降下的天灾岁歉……
唯独不会是皇权的错!
这是身为帝王,刻在灵魂深处的底线。
是他无论如何求变、如何自诩开明,都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可今日,在这风雨飘摇的秋夜里,老师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挑破了他所有的笃定。
赵珩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失了魂。
外头雨水顺着檐角砸落,啪嗒,啪嗒,砸得他的思绪纷乱如麻。
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了西北的水泥路;
他看见了那座飞架南北的铁索桥;
他听见了蒸汽机发出震撼人心的轰鸣,无需任何人力牛马,便能撬动千斤重物,昼夜不息;
他还想起了热气球腾空而起的那一日,他立于云端,俯瞰着万里山河……
那一刻,山河如此辽阔,天地如此坦荡。
书本里那些“天高地厚、皇权独尊”的陈词滥调,第一次在他心里变得狭隘起来。
他是亲眼见过的啊!
不靠圣贤那套腐儒的教化,仅凭一格一物、一工一技,就能让西北的荒土生出金子,让成千上万的流民吃饱穿暖,让穷乡僻壤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更是亲眼见过,西北的百姓不跪虚无缥缈的皇权,不拜高高在上的权贵。
他们只敬重实干,只珍惜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生路。
这些画面,其实早就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颠覆传统的种子。
可这颗种子,终究太嫩,顶不破皇权那累积了千年的泥土。
他真的想改变这个天下,可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是他赵珩,要手握皇权这把宝刀,去劈开旧弊,去革新万民,去护佑老师的新政。
他把自己当成了改变天下的那个人。
理所应当的那个人。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手中的皇权,会成为挡住百姓生路、挡住新政推行、挡住时代向前的壁垒。
“老师,朕……不懂。”
良久,赵珩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老师,朕五岁开蒙,读遍了经史子集,可从来没有一本书告诉朕,天子手中的权柄,有朝一日,竟会成为万民脖子上的枷锁。”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林川,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一边是千年传承的帝王道统、天授君权,那是他安身立命、执掌天下的根基;
一边是他亲眼所见的新生天地,是格物致知的实证,是西北那热火朝天、蒸蒸日上的活路;
而还有一边,是淮西四十万灾民泡在黄浊洪水里的绝境,是传统规矩救不了苍生的现实……
“朕以为,新政之所以难推,是因为臣下迂腐不堪、是世族为了私利百般阻挠、是大乾的积弊病入膏肓。”
赵珩的声音颤抖起来:
“朕以为,只要朕心志如铁、以铁腕手段治世,便能用皇权破开万难,把老师的新政,强行推遍四海九州。”
“可老师今日却告诉朕……这一切的根源,居然在朕自己的身上?在朕坐着的这把龙椅?在朕抱着的这道千年规矩上?”
“可是,朕、朕明明……”
“明明想救百姓,想改天下啊……”
在这一刻,这位年轻的天子,终于,隐隐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
他身处旧道之中,却眼望新天。
他已经看到了西北破茧成蝶的新生,可他的灵魂,却被困在宗庙里。
他最大的难关,是妄图用现行的皇权思维和官僚体系,去强行撑起一个属于新时代的天下。
这就像是把新酒装进旧皮囊,终究会落得左右为难、进退无据。
殿外朝堂群臣喋喋不休的争吵、钦天监老神棍口中骇人的天象谶语、士林学子与无知百姓的流言蜚语、对格物监“逆天”的滔天非议……
大乾眼下的所有乱象,层层剥开,归根结底,不就是这新旧两种天地、两种思想在殊死搏杀吗?
而他这个大乾的天子,恰恰,就站在了两军对垒的中心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