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的穷苦百姓,无数人都在念。
白天,他们是跪在神庙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牲口。
可一到夜里,在那漏风的土窝子里,在破羊皮底下,在冻得发硬的土炕边,无数人压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八个字。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信的人里头,有牧奴,有铁匠,有寡妇,有被卖了三次的胡商苦力,有连自己名字都没有、打小只被人叫“喂”的苦哈哈。
他们不知道活佛到底长什么样。
有人说,活佛九尺高,光着膀子,扛一根精钢禅杖,一杖能砸碎神庙金顶。
有人说,活佛满脸横肉,凶得像魔神,可只打祭司和贵族,不抢穷人一粒粮。
还有人说,活佛会东方妖法,能召雷,能放火,能把大黑天神的护法神魂拘进自己身体里。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底层人越愿意信。
后来,护教大军东征,沿路征夫役。
神庙的征粮使像赶羊一样,把青壮、老弱、铁匠、牧奴,全都用绳子串起来,强征进奴隶营。
好些人以为自己死定了。
直到那天夜里。
尉头河湾。
铁林军摸进了粮营。
护军一个没留,牛也被带走了。
那些奴隶夫役,全都跪在粮车边上,浑身发抖,以为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可他们等来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光着头,披着半旧僧袍,手里拎着一根精钢禅杖,嗓门大得像打雷。
“都听着!”
“想回家的,发三天干粮,自己走!”
“想跟活佛念经吃粮的,跟着牛走!”
“从今往后,别给神庙当牲口了!”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那一夜,很多奴隶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有人抱着粮袋嚎啕大哭,有人把额头磕在沙地上,磕出了血。
他们这才知道,那个九尺高的僧人,就是活佛。
华夏教,果然是救穷人的……
数千农奴里,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了活佛。
他们原本想跟着走,哪怕去安西城扫院子、搬砖、修渠,也比在奴隶营里等死强。
可活佛没让他们全都跟走。
活佛说,有些人得回去。
回到奴隶营里;回到神军眼皮底下;回到那些还在挨鞭子、挨饿、被当成牲口使唤的苦哈哈中间……
把活佛的话带回去。
于是,数百人毅然决然地回去了。
白天,他们仍旧低着头,赶车,喂牛,搬粮,挨骂。
而夜里,他们会把那八个字,悄悄传开。
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
混乱,轰然蔓延开来。
没有武器,那就用一切能抓到手里的东西!
奴隶们红了眼,几个人合力掰断了粮车的车辕,扯下了捆绑牲口的铁索,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戈壁砾石。
石块漫天飞舞,朝着不远处的私军监工们呼啸着砸过去!
这种往日里白马神庙用来用处死渎神者的石刑,如今原封不动,悉数砸在了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监工们身上。
“砰!”
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监工的面门上。
他惨叫着捂住脸倒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十几个奴隶已经如饿狼般扑了上去。
“大黑天神……你们敢造反!神会降下天火把你们……”
那监工的话还没喊完,一块石头便重重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碎牙混着鲜血狂喷而出,紧接着,不知道多少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按住了他的四肢。
石块如雨点般砸下。
“杀!!!”
没有刀枪,他们就去抢,去夺,去用牙咬,去用手撕!
皮甲被扯碎,骨串被扯断,惨叫声远远近近,怒吼声此起彼伏。
在野牛谷的混乱炸开的同时,奴隶们的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百人,千人,万人!
七万名奴隶夫役,在华夏教信徒的煽动和带领下,疯狂地扑向了护教军。
他们推翻了粮车,扯碎了大黑天神的金旗,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私军督战队团团包围。
野牛谷西口外,护教军后方的预备队和两千督战骑兵,试图调转枪头镇压这场暴乱。
可当他们举起屠刀时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唯唯诺诺的羊群,而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骑兵冲杀,奴隶们不躲不避。
前面的人被战马撞飞,后面的人便疯了一般扑上去抱住马腿,哪怕被踩断胸骨,也要将马上的士兵拽下来。
一旦落马,等待那些士兵的,便是无尽的怒火。
“神佑天道!人主己命!!”
“抢回咱们的命啊!”
“加入华夏教——”
“活佛来救咱们啦——!!!”
这句被无数人嘶吼出的八字真言,雷霆般席卷了整个戈壁滩,盖过了呼啸的风沙,盖过了大黑天神的诵经声。
十万护教大军,这支号称要横扫西域的无敌之师,在这一刻,被自己最为依仗的圣象军和最不屑一顾的底层奴隶,前后夹击,彻底崩溃。
……
中军所在的高地上。
焰摩罗僵硬地坐在那座华丽的乌黑巨象背上。
四周,已经变成了失控的炼狱。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十万大军……
大黑天神数百年来的威严……
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飞灰湮灭。
……
“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野牛谷东侧的高坡上。
困和尚一把丢掉手里的羊腿骨,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满嘴的油腻,光溜溜的脑袋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亮。
他抓起身旁的精钢禅杖,重重一顿。
当啷!
“弟兄们!”
“该收庄稼了!”
站在他身侧的周虎,“呛啷”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秃驴,不,活佛!这回你可是真要普度众生了!”
“放你娘的连环屁!”
困和尚啐了一口唾沫,杀气滔天,
“老子不度众生,老子今天,要亲手送他们去见真佛!!”
“全军上马!!!”
轰——!
两千铁林骑兵翻身上马,黑甲如林,刀枪如雪。
“除了奴隶,不留活口!!”
伴随着困和尚一声怒啸,两千铁骑倾泻而出,朝西边蔓延的炼狱之中,劈出了狠厉的一刀。
刀光闪烁,鲜血狂飙。
在这场一面倒的屠杀中,这支来自大乾的精锐之师,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空之下,“神佑天道,人主己命”的怒吼声,在西域戈壁滩的上空久久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