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四把千里镜又举了起来,镜筒缓缓地扫过山口两侧。
雾气挂在两面绝壁之间。
高处的崖壁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偶尔露出几块灰白色的岩石。
“东西侧都有哨位,摸不清具体位置。”
他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
“北港的人占着高处,咱们只要一进谷,头顶的滚石、毒箭、檑木就会滚下来。”
“那就夜里摸过去。”吴石头说道。
“摸个屁。”
赵老四冷笑一声。
“北港人在自家山里闭着眼都能走,咱们半夜爬进谷,他们连看都不用看,只要往下推石头就成。”
“想进寨,得先拔两翼哨点。”
从高打低,弓箭占尽了便宜。
铁林军的弩,仰射够不着那么高的射孔;就算勉强够得着,箭从下往上飞,劲道泄了大半,钉在崖壁上,跟挠痒痒没两样。
至于火器……
风雷炮倒是能轰,只是弹药有限,又不知道对方哨位的准确位置,如何轰得干净?
“那两翼……”吴石头咂了咂嘴,“得派人探清楚……”
他扭头看了一眼营地那头——
加弄正蹲在火堆边,拿刀尖在泥地上,一道一道地划着什么。
……
加弄蹲在火堆旁,听到赵老四想拿两翼的想法,没说话。
老人用刀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又划一道,划出一堵陡立的崖,崖顶点了三个点。
三个点,就是三处哨位。
赵老四盯着那三个点,眉头拧紧。
“就没别的路?”
火堆边安静了片刻。
旁边有人开了口,是阿奎。
他指着西岸那面黑沉沉的绝壁,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手朝崖顶比了比。
通译听完,迟疑着翻译:
“他说……西岸崖顶的岩棚上,有鹰巢,年年都有鹰在那里下蛋。”
“鹰能落脚的地方,兴许……人也能上。”
赵老四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不行。”
加弄摇头。
老人连想都没想,刀尖在泥地上那道崖的半腰,重重戳了一下。
通译转述:“他说,那是有条路,可崖半腰有一道岩缝,山里人叫鹰喉,是上崖顶唯一的缝,那道缝,比一个男人的肩膀还窄。”
吴石头皱起眉头:“挤不过去?”
加弄摇头。
“进去就会卡死。”
通译说到这里,声音低下来。
“进不得,退不得。”
火堆噼啪一响。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老四盯着泥地上的线,问道:“你们四个社,没人能过去?”
加弄抬手,指了指身边几名猎手,又指了指自己。
摇了摇头。
通译说道:
“他说,他把四个社的猎手都在心里比过了。”
“没有一个人的肩膀能过去。”
“那就没办法了?”吴石头咬了咬牙。
加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泥地上那道鹰喉,眼神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火堆后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族语。
“我可以。”
众人齐齐转头。
巴万站在火光外,腰后别着那柄短横刀。
他还没有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肩膀窄,手臂细,胸口甚至没有多少肌肉。
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加弄的脸色瞬间变了。
“巴万。”
老人脸色沉了下来。
巴万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众人,然后,他走到泥地前,蹲下身,用手指沿着那道鹰喉比了一遍。
“我掏了七年鹰蛋。”
“鹰要落脚,下面就一定有岩台。”
他看着加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没有半分发抖。
“阿公,我能上去。”
通译将这几句话翻出来,赵老四的眼神变了。
火堆边,几个猎手都望了过来。
加弄站起身,几步走到巴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老人手上的力气极大,抓得少年肩骨生疼。
“那是北港的崖。”
通译一句一句翻译。
“你没走过。”
“夜里有雾,石头会滑。”
“你摔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加弄抬手,指向巴万光洁的额头。
“你没有纹。”
“祖灵认不出你。”
“你过不了彩虹桥。”
最后一句落下,火堆边的猎手们纷纷低下头。
在山里人眼里,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在无人知晓的深谷里,尸骨无人收,魂魄无人引,连祖灵都不知道你是谁。
巴万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吵,也没有求。
只是抬头看着加弄。
“阿公。”
“大人说,刀是记在我阿爷名下的。”
加弄的手猛地一紧。
巴万伸手按住腰后的刀柄。
“我还没有把它挣成自己的。”
“我想去。”
少年顿了顿,喉结艰难动了一下。
“我想让祖灵认得我。”
火光映着少年稚嫩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纹,没有旧疤,没有一个猎手该有的荣耀。
可就在此刻,那张干净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个成年男人才会有的决断。
他看着加弄,眼睛里烧着两簇小火。
可加弄依旧不为所动,他指着旁边的石崖,嘴里低低说了句什么。
巴万胸口起伏着,突然转过身,背起绳索,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赤着的脚便踩了上去。
“哎——”
吴石头刚要出声,赵老四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喊。”
“可他——”
“让他爬。”
赵老四盯着崖面,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若连这面崖都上不去,就算到了鹰喉,也只是在送死。”
黑暗里,那道瘦小的影子已经贴上了崖面。
巴万没有带火折子,也没有带绳索。
一只手抠住石缝,另一只手摸索着寻找受力点,脚尖在湿滑的岩面上轻轻一蹭,整个人便像一只贴着石壁游走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三丈。
五丈。
十丈。
下方的人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在雾里时隐时现。
火光照不到那里。
众人只能看见雾气里偶尔掠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巴万的脚踩空了一次。
碎石从崖面滚落,砸在下方的岩台上,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加弄闭上了眼。
可上方的黑影只停了一瞬,便重新动了起来。
巴万没有低头。
他知道下面有人看着,也知道,只要自己回头,手脚就会发软。
再往上,是一段向外倾斜的湿壁。
石面上全是薄薄的水膜,连白天都难以落脚。
巴万胸口贴在石面上。
少年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外探出。
没有踩到落脚点。
他把脚收回,换了一个角度。
还是没有。
石头太滑了。
再这样耗下去,手指会先失去力气。
巴万咬住嘴唇,指尖在石缝里一点点摸索。
终于,他摸到了一处仅能容纳三根手指的裂口。
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