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草!出草!出草!!”
数百名山客的声浪在山谷里回荡。
赵老四却在这时候抬起了手。
“嘟嘟嘟!”
铜哨短促地响了三声。
正在追杀的铁林斥候,齐齐收住脚步,刀锋一转,退回阵线。
山客们却杀红了眼。
阿奎提着刀还要往林子里追,被吴石头一把拽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进泥里。
“干什么!”
阿奎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
吴石头不松手,也不说话。他指了指天,天已经黑透了;又指了指林子深处,雾正从谷底一层一层往上翻。
这时候贸然往里冲,就钻进了对方的陷阱。
阿奎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把刀收了回来,一口血气咽进肚子里,烧得喉咙发疼。
加弄也赶了过来。
老人没管阿奎,就站在阵线前,盯着林线深处那片退却的黑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溃退的北港猎手,跑得虽急,却不乱。
前头的人开路,后头的人断后,伤员被同伴架着走,浪人贴着树干压住阵脚,刀尖始终朝着追兵的方向,退一步,护一步。
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退回林子深处,却始终把獠牙对着你。
“老人家,看什么呢?”
吴石头提着刀凑过来。
加弄没有回头,用族语说了一长串。
通译跟在身后,低声翻译。
“他说……北港人打了败仗,还能退得这么齐整,寨子里,必有懂行的人在坐镇。”
“懂行的人?”
“山里人打猎,只会往前冲,不会这么退。”
通译顿了顿,“会退的,不是山里教出来的。”
吴石头咂了下嘴,点点头。
必然是倭人教的了。
那些浪人,不光刀快,还懂兵。
赵老四走过来,也朝林线看了一眼:
“传令,扎营。”
“加弄土目,外围警戒的安排,交给你的人了。”
加弄点点头,朝自己的族人扬了扬手,喊了几声。
猎手们应声而动,分出数支,朝前方扇形缓缓散开,占住山口两侧的石梁和林缘。
山口里头,就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进山之前,火塘边就立过话。
主寨可以打,但怎么打,何时打,要听铁林军的安排。
不能像十八社以往出草那样,仅凭勇武,猛打猛冲。
今日初次接战,浪人的快刀山客们见识过了,铁林军的杀阵,山客们也都看在了眼里。
两边谁更硬,没人再存半分疑心。
听铁林军的,不丢脸。
……
既然到了对方寨子外,就不需要藏着掖着了。
斥候们三五一组,占住了山口对面这一片缓坡。
砍竹的砍竹,削桩的削桩,竹桩一头削尖,斜斜夯进土里,围出一圈半人高的拒马。拒马之间留着几条通道,通道口用竹束虚掩着,外人看是路,挤进来就是刀口。
四角设了哨点,哨位用砍倒的竹子搭成矮棚,人趴进去,只露出一线眼睛。
伤员抬到背风的岩壁下,随军医官就着火光清创,敷药。
一切安排停当,不过半个时辰。
山客们看得直咂舌。
阿奎蹲在吴石头旁边,看看竹桩,又看看那些藏人的矮棚,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末了冲吴石头竖了竖大拇指。
通译在旁边笑着翻译:“他说,你们扎营,跟鹰做窝一样,一根枝条都不乱放。”
吴石头乐了:“鹰做窝,也是为了抓鸟。”
雾气正从谷底一层一层漫上来,把那道窄窄的谷口吞得只剩一线。
山口深处,隐隐约约,传下来几声号角,一声接一声,从这一座山脊,滚到那一座山脊。
号角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比号角更让人心里发毛的,就是这寂静。
巴万抱着膝,坐在达卡的竹架旁,短横刀横在腿上。
少年不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山口,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
赵老四带着吴石头和几个斥候,摸到了一处凸出的岩台,趴了下来。
山口对面,就是北港大社的主寨。
隔着两里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雾,那座寨子的轮廓,从暮色里显了出来。
十八社的寨子,往常都差不多,依着山势,插一圈尖竹,垒半人高的土石,挖一道浅沟,齐活。
防的是豹子和黑熊,不是人。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住的。茹毛饮血,刀耕火种,寨墙防不住人,也没必要防,十八社之间打了几百年,谁也没本事把谁连根拔掉,山寨说白了,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也就是这些年汉垦村起来之后,汉人的铁器、盐巴、布匹一点点渗进山里,各社才学着汉人的样子,把寨墙加高了一截,寨门换成了硬木的。
可眼前这座不一样。
赵老四举着千里镜,一寸一寸地看。
寨子卡在裂谷口的一处石坪上,背倚千仞石壁,面朝立雾溪的白浪。整座寨子顺着山势,垒起了一人高的土垒,土垒外头,密密地扎着两排削尖的木栅,朝外倾斜,一层压着一层,缝隙里还塞着成捆的竹束。
土垒和木栅外头,挖了堀沟。
不用想也知道,沟底肯定插着竹签。
寨子四角和制高点上,立着几座高出的木楼,楼顶搭着草棚,能俯瞰整条山道。
他数了数,四座。
寨门也没开在正面,而是拐了个弯,缩在两道土墙夹出来的死角里。
“这是……什么筑法?”
赵老四放低千里镜。
吴石头也愣着了:“倭人的?”
他们没见过倭人的寨子。
汉人筑寨,讲究墙高沟深,石墙包砖,门楼盖得像庙。
倭人不这么干,他们守山,不守墙。
山就是墙,寨子只是卡在咽喉上的一把锁。
“操他娘的,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那批浪人,敢把巢穴楔在这道裂谷里。
背倚大洋,面控西岸,一座倭式山城锁死谷口,进可出,退可守,这地方,本来就是老天爷修好的寨基,倭人只是往上头,加了几道栅栏。
“不过……”
赵老四看着看着,嗤笑了一声。
“不过这手艺糙了。”
吴石头凑过来:“嗯?”
“你看那土垒。”赵老四把千里镜递过去,“土都没夯,就是堆起来拍平的,一场大雨冲它两场,就得塌半边。”
“再看那木栅。歪歪扭扭,桩子深浅不一。”
“缩门是好法子,可它得配着藏兵洞、配着矢窄间用,他就光秃秃留了个拐角,拐角后头连个射孔都没挖,人缩在里头干什么?看戏吗?”
吴石头听得直点头,又忍不住问:
“头儿,倭人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筑城这么外行?”
“能打和会筑城,是两码事。”
赵老四收起千里镜,“这帮人打仗是把好手,垒寨子,多半是凭着经验,比划着堆出来的。”
在山客们眼里,这座寨子,是祖祖辈辈没见过的天险。
土垒锁山口,木栅吞活人,堀沟藏竹签,易守难攻,插翅难飞。
可在铁林军眼里,这就是个没上过阵的新兵,架势摆得挺足,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用火器很容易就轰开。
只不过,火器虽利,却不是万能的。
要抵近用火器攻打寨子,前提是先通过中间那道山口。
而那道山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