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两侧骑士同时催马。
二十匹军马齐齐发力,蹄铁刨得地面砰砰作响,尘土像被狂风卷起一般,瞬间腾起半人高。
两侧铁索猛地绷直。
马匹低头嘶鸣,前蹄刨地,后蹄打滑,骑士们一边勒缰,一边挥鞭,第二鞭、第三鞭,鞭鞭抽在马臀上,抽得皮肉发响。
整座天街广场仿佛都被这股力量攥紧了。
数万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那颗黄澄澄的铜球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铜球被两边拽得来来回回,可球还是那个球,依旧完完整整。
广场上,瞬间迎来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拉不开!真拉不开!”
“二十匹军马啊!”
“老天爷……老天爷真压着咱们呢!”
“神师赢了!俺赢了!俺那二两银子变十六两了!”
“哎呀!家里头那个死婆娘!撒泼打滚也不让多买……”
有个押赢的汉子当场就哭了,抹着眼泪往家跑,跑两步回一次头,生怕这球后头又开了。
还有人扯着嗓子冲四下里喊:
“肉!今晚割二斤肉!俺请客!”
输了的那头,鸦雀无声。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捂着胸口直翻白眼,还有个绸衫掌柜,手抖得连钱袋子都解不下来了。
酒楼雅间的窗后,李若谷一把攥住徐文彦的胳膊。
“没开!没开!咱们赢了?”
“赢了赢了!”
徐文彦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圆球,汗都下来了,
“拉不开……真拉不开啊……”
“可这是为什么啊……”
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答案。
二十名力士拉不开。
六十多名壮汉拉不开。
二十匹军马,也拉不开。
而那颗被抽成真空的铜球,依旧安安静静地合在一起,无声地告诉世人——
天地之间,确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而这只手,今日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压住了整座盛州城。
有识字先生站在人堆里,把报纸上那句“人人生于其中,行于其中,死于其中,却终身不知其有重”念了出来。
有人下意识抬起了头。
天还是那个天,云还是那些云。
可从今日起,抬头看天的人,眼神不一样了。
……
绳子全都摘了下来,战马也都牵了下去。
林川缓步走到铜球前。
满场的声浪,在他走近的那一刻,一层一层地静了下去。
他伸出手,拧开球阀。
嘶——
一声细长的轻响。
林川收回手,在球壳上轻轻一推。
两个半球,应声而分。
满场,又是一片惊呼。
方才二十匹军马拉不开的东西,护国神师一根手指头,就推开了。
呼啦啦——
前排的百姓成片地跪了下去,一跪跪倒一大片,后头的人看不清情形,只看见前排的脊背齐刷刷矮下去,也跟着跪。
“神师的仙人手段啊!”
“仙人呐!”
“玉皇大帝化身……”
林川站在高台上,看着脚下黑压压伏倒的人头,朗声喝道:
“都起来。”
“这不是仙人手段,这就是格物!”
满场跪着的人,没有动。
林川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分:
“都起来!”
“这天地间的道理,不认神仙,不认权势,只认一个理字!今日林某能让这球合上,也能让它分开,靠的不是法术,是问出来的理,称出来的数!”
“理不认势,谁疑,谁来——”
“这八个字,就是格物监的门规!”
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爬起来,可看林川的眼神,全变了。
林川转过身,目光落在齐老夫子脸上,笑了笑。
老夫子还杵在原地,已经是失魂落魄。
球没有假。
力士没有假。
马,也没有假。
那假的,是什么?
林川看着他的脸色,笑了一笑:
“老夫子。”
“《盛州时报》,是现在吞,还是……”
“先给格物监,把大门扫干净再说?”
台上台下,几万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齐老夫子脸上。
“老夫子,吞啊!”
“对啊,方才可是您自个儿应下的!”
“吞报纸!”
“吞报纸!”
台下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哄笑声一浪一浪滚过来。
齐老夫子站在原地,捏着那卷《驳气说》,纸角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三个通宵,三易其稿,他原本是想着今日登台,一杆子把这妖言打翻在地的。
可这会儿,二十匹军马拉不开的铜球,就叫人一根手指头推开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白活了。
此刻,台下的起哄声,让他无地自容。
林川摆了摆手,止住了台下的哄声。
“老夫子,这报纸,就不必往肚里咽了。”
台下一片哗然:“为啥啊?”
“纸印出来是给人看的,吞进肚里,就糟蹋了。”
林川朗声笑道,“老夫子肯当众应赌,肯当众上台,这份骨头,比一卷文章金贵。”
齐老夫子抬起头,显然没想到林川会这么说。
他盯着林川看了半晌。
“老夫……只问一句。”
“这球里的气抽干了,外头的气才压得住它……那压着球的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力气?”
广场上静了一瞬。
“问得好!”
林川抚掌赞道,“就冲老夫子这一问,那三年大门,也免了。”
齐老夫子一怔:“什么?”
“这气的力气打哪儿来,林某也不知道。”
满场哗地一声炸开。
“神师也不知道?”
“连您都不知道,就敢写万斤压顶?”
林川抬手往下按了按,嘈杂声才又落下去。
“诸位,格物之学,认的就是这个不知道。”
“圣贤书里,什么都有答案,天圆地方,气无轻重,问到底了,就一句子曰。”
“格物不这样,格物先认不知道,再一样一样去试。”
“试出来的才叫理,试不出来的就老老实实挂着,等下一个来试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齐老夫子。
“老夫子今日这一问,林某答不上,可这一问,就挂在格物监的门楣上。”
“理不认势,谁疑,谁来。理,也认疑。”
台下,那卖炭的老汉扯开嗓子嚷了起来。
“神师!那老先生方才那一问,算不算也押了一注?”
林川哈哈大笑。
“算!格物监开门第一桩赏,就赏给这一问!”
“老夫子,格物监里正缺一位提疑的先生,每月来挑三回刺。”
“挑得出错处,赏钱比俸禄还厚,这差事,您接是不接?”
满场又炸了。
骂了三天妖言的老学究,转眼要被妖言衙门雇去挑刺?
这天下的事,如今真是没一样能按老规矩算的了。
齐老夫子站在台上,捏着那卷文章,脑袋嗡嗡作响。
良久,他把那卷《驳气说》往袖子里一塞,撩起袍角。
朝着林川,深深作了一揖。
“林公胸襟坦荡,老朽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