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林川等水从阀门口满溢出来,才抬手止住。
“诸位,如今这球里,是满满一球水。”
“接下来第二步,就要把水全部抽出来。”
台下嗡嗡声响起,有人扯着嗓子问:“为啥呀?”
林川解释道:“单凭抽气,里头空没空,只能靠猜,可抽水不一样,抽出来多少水,球里就空了多少。”
“哦——”
台下有人恍然大悟,但大部分还是似懂非懂,脑袋一点一点的,点完了又互相看,看谁真的懂了。
“那抽出水来,剩下的不就是气吗?”有人追问。
“抽出水来,里面就没有气了,只剩真空。”
“真空?什么是真空?”
“连气都没有了,就是真空,里面真空了,就只剩外面的气,压在了铜球上头。”
林川简单解释了一番。
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很难让人理解,但眼下格物监既然成立了,有些事情还是要一点点铺陈下去。
铜球那边,匠人已经把铜管接上了阀门,开始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水顺着管子,细细地淌了出来。
满场安静下来,上万双眼睛盯着高台。
一桶,两桶,三桶。
水线渐渐细了,从筷子粗,到筷子细,最后一滴一滴,砸在桶里。
嗒……
嗒……
风箱呼哧呼哧摇得已经极其吃力了。
桶里,再没有一滴水淌出来。
一名匠人把耳朵凑到铜球上,晃了晃球,听了半晌,直起身,冲台下高声道:
“里头空了!没水了!”
满场嗡的一声,都期待了起来。
林川把阀门拧紧,手掌在球壳上一按。
“诸位,看清楚了?”
“里头没气了。那外头压着它的,可就万斤了。”
“力士上来!”
早有二十名从京营里挑选的大力士守在高台后头。
一个个袒着胸脯,腰间只系着粗布短裤,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有人肩膀上搭着麻绳,有人正在活动手腕,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领头那个是军中出了名的扛旗手,一杆六十斤的大旗,他能单臂举着走完校场三圈,脸不红气不喘。
这感觉,像是要打擂台。
只不过擂台上的对手,不是另一个汉子,而是一颗球。
台下的人群越聚越紧,前排的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京营兵卒们拼命维持着秩序。
两条粗麻绳,拴在了铜球两端的铜扣上,绳头挽了死结。
“开始吧。”
林川抬了抬手。
二十名力士立刻分成两队,分别站在铜球两侧,每边十人。
他们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调整呼吸。
一口。
两口。
第三口气吐出时,领头的力士一声大喝:
“拉!”
几十条手臂同时绷紧。
“嘿——”
麻绳瞬间拉成笔直。
“嘿!”
“用劲!”
“拉啊,怎么不拉啊!”
“在拉啊,没看他们脸都红了?”
台下的嗡嗡声中,力士们已经憋足了劲儿,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脚下的地板被蹬得咯咯作响,有两人的鞋底当场蹬裂了。
可那颗铜球,纹丝不动。
领头的扛旗手涨红了一张脸,最后吼了一嗓子,把吃奶的劲都榨了出来。
球,还是那个球。
林川将手一招,力士们撒了手,一个个弯着腰喘粗气,看那铜球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人群中,已经是一片哗然。
“拉不开?”
“二十个人啊!二十个大活人!”
“那可全是军中挑出来的力士!”
“铜球里到底灌了什么东西?”
“放屁!刚才那么多人都查过了!”
那些押“铜球应声而裂”的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台上的十名缙绅乡老,也全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齐老夫子脸都白了。
“不可能……”
“怎么会拉不开?”
林川一声吩咐:“把球挪下去,加人!”
铜球连着横架,被众人合力抬到了台下的平地上。
呼啦啦一堆人涌了上来,力士挨个挑人,米行的伙计、码头上的扛包脚夫、车马行里专门卸货的把式,还有不少平日里靠力气讨生活的壮汉,全都挽起袖子,争着要上。
“俺来!”
“我有的是力气!”
“让开,让老子试试!”
“神师,俺们这边再加十个!”
这一次,上来了六十多人,两侧各站三十余人。
麻绳被一只只手紧紧攥住,有人背着身子,用拉纤的姿势,绳子勒进肩膀,压出深红的血痕。
“准备!”
“拉!”
号子声再次响起。
六十多条汉子同时发力,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有人喊破了音,有人脚底打滑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扑上去接着拉。
铜球依旧不动。
台下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除了少部分人第一时间脑海里泛起“为什么”的念头,大部分百姓,都被今日看到的这一幕深深震撼到了。
押林川赢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俺就知道神师不会骗人!”
“早知道这样,俺把买牛的钱都押上了!”
糖人老汉站在人堆后头,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哈哈大笑:“老汉我就说嘛,人人喊必赢的局,有人要输裤子喽!”
买林川输的那些人,则一个个如丧考妣,面如死灰。
酒楼雅间里,李若谷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都忘了喝。
徐文彦盯着窗外,喃喃道:“六十多条汉子……六十多条啊……”
平地上的人已经加不动了。
想上去的人很多,只是绳子已经不够长了。
林川抬手一挥。
“换马!”
满场哗然。
“终于要上马了!”
“我就说嘛,人力算什么,马力才是真正的力气!”
“这下肯定开了!”
“开什么?六十多个人都没拉开,马就能拉开?”
“那可是军马!”
“军马也是马啊!”
二十名军士牵着健马,从广场侧面缓缓走来。
这些马都是军中挑出来的良驹,匹匹膘肥体壮,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
马具一一检查。
铁索重新换上,一环一环扣死。
军士们牵着健马,把挽具一件一件往马身上套。
皮质的套包先上肩,再紧肚带,后挂缰绳,最后,才把那两条粗如儿臂的铁索,通过铜钩,挂上马后的铁环。
骑士们翻身上马。
皮鞭高高扬起。
那一刻,台下连咳嗽声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房顶上的看客,也一个个伸长脖子。
齐老夫子攥着《驳气说》,已经抖得快站不住了。
他已经不再想着如何痛骂林川,他只想看见那颗铜球裂开。
只要球裂开,他的老脸就还在。
他教了三十年的书,守了三十年的理,如今全押在这颗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