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南宫珏眉头皱了起来。
“错不了。”赵老四把刀翻了个面,“俺在军中验过从海寇手里缴的货,那些是地摊货,钢口杂,淬火糙,砍硬东西三天就卷刃。这柄不一样,包钢的活儿,刃纹是烧出来的,一柄一柄手工磨的。”
“先生,这刀值钱,背后使钱的东家,也不小。”
火塘里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窜起半尺高。
罗千帆盯着那道在火光下流转的刃纹,皱起眉头:
“挖山,炼铁,打刀,还带着火药……倭人跑到这座岛上,费这么大的劲,图什么?”
“图什么?”
赵老四冷哼一声,“图把这座岛,变成第二个麻叶岛。”
“不。”南宫珏摇头,目光越过火塘,投向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他们想在这儿……筑巢。”
两个字翻译过去。
火塘边一圈人,脸色全变了。
等巢筑成了,等北港大社那七社之众被倭人的刀和火药喂熟了,等水师真的扬帆东渡那天……
这座岛,就是横在航道中间的一根毒刺。
“北边的人,要打过来。”
加弄看着南宫珏的眼睛,咬牙道:
“他们说,要先灭掉我们,再把你们赶回海里。”
说完,他伸出手,朝鹿耳港的方向指了过去。
“你们修的房子、种的田、建的港,他们都看见了。”
“北港的人说,鹿耳港,就是他们的新猎场。”
火塘边,一阵杀气缓缓弥漫开来。
南宫珏盯着那把倭刀,脑海中迅速掠过周边的地形。
鹿耳港眼下建得热闹,居住区、粮仓、工坊和军营都在一天天成形,可港外大片土地还没有站稳脚跟,水源尚未完全掌控,北上的道路没有修通,和各村的关系也并不牢固。
沿途的军垦区虽然陆续插下了旗子,但营盘之间相隔太远,只能自保,暂时还谈不上互为犄角。
若北港大社真要动手,绝不会傻到从正面冲击鹿耳港。
他们更可能先控制北边水源,再切断山道,随后袭击军垦区、劫杀运输队,逼得铁林军不得不分兵救援。
甚至会趁着港口兵力外调,袭击平原上的汉垦村。
这才是山客最擅长的打法。
不求一战击破,只求让你处处救火,一步一步,把鹿耳港拖进山林和泥沼。
南宫珏的眼神沉了下来。
这并不是寻常的部族争斗,一旦他们他们得逞,铁林军再想拔掉这根钉子,付出的代价至少要翻上几倍。
他看向加弄。
“首领邀请我来火塘边,是想让我帮你们打北港?”
听完这句翻译,几个土目对视了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加弄低头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木柴。
旁边几人争论了一小会儿,目光投在他脸上。
加弄缓缓摇了摇头。
“北港的仇,是我们十八社之间的仇。”
“他们杀我们的勇士,抢我们的猎场,带走我们的女人和孩子。”
“这笔账,应该由我们自己讨回来。”
加弄说到这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前的骨串。
“但是现在,他们用的是八嘎人的刀。”
“我们的刀,不行。”
这句话落下,四周一片沉默。
南宫珏扫了一眼他们腰间的短刃。
山里的原住民,能有什么好兵器?
在汉人漂洋过海逃难到东番岛之前,他们茹毛饮血,过得是刀耕火种、结绳记事的日子。
山外是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山就是天,猎场就是地,一柄磨了尖的石矛,就是自己的武器。
也就是有了汉垦村之后,汉人的铁器、粗盐、织布慢慢渗进山里,他们才一点点开化,学会用铁锅煮肉,学会拿盐腌鹿肉,学会用布匹换亲。
如今他们身上的武器,也都是这么些年黑鲨与他们交易的劣质铁刀,看着黑沉沉一把,砍三天硬木就得卷刃,剁两回骨头就得崩口。
可山里人没得挑,黑鲨的船不来,山里连一块像样的铁都见不着。
面对倭人的长刀和火药,这些山客手里的旧兵器,终究太单薄了。
加弄看向南宫珏,声音沙哑。
“北港要山,我们要活。”
“他们不让我们活,你们也不能安心修港。”
老人伸出手,摊开手指。
“四个社,出六百猎手。”
“我们熟悉北山的每一条路,知道北港的水源、粮洞和暗寨。”
“你们的人不适合在山里追他们,但我们可以。”
“你们给刀,我们给路。”
最后几个字落下,火塘边的几个土目同时抬起了头。
这话语里头,没有请求的意思,更不是投靠。
而是山里人最直接的交易。
我替你们在山里杀敌,你们给我能够杀敌的刀。
南宫珏静静地看着老人。
火光在加弄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猎人与猎人之间才有的坦荡。
他很清楚,自己手里这三百名猎手,对铁林军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对加弄他们来说,却是四个社全部压上的本钱。
他们把族人的命、猎场的存亡、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全摆在了火塘边。
南宫珏端起木杯,将里面的米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把空杯放在膝前,目光越过火塘,扫过那几名土目。
“六百猎手,谁来带?”
加弄抬手指向自己。
“我。”
“谁听军令?”
老人沉默了一下,指向旁边的三个土目。
“我们。”
南宫珏又问:
“进山之后,若遇到汉垦村的百姓,怎么办?”
老鲎翻译过去之后,几个土目的脸色都变了。
拉贺皱了皱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加弄却没有迟疑。
“百姓不是敌人,他们不杀。”
“北港的人呢?”
“反抗的,杀;投降的,不杀;女人和孩子,不杀。”
听完他的话,南宫珏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拿回自己的猎场,可以讨回自己的血仇。”
“但若想跟铁林军并肩作战,就得守规矩。”
加弄盯着南宫珏看了许久。
“好。”
老人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山里人,听得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