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人?”
南宫珏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木杯。
火塘里的柴爆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映着周围几张黝黑的脸。
加弄盯着他:“你们汉人,叫倭人,他们说话,总是八嘎八嘎的。”
“哦?”南宫珏眉毛一扬,“你们见过倭人?”
“见过。”加弄点头,“他们和北港大社,关系很近。”
北港大社。
这个名字,南宫珏当然听过。
来东番之前,参谋部已经把岛上的山川地形、各处社寨和地方势力摸过一遍。
东番十八社,大小不一。
有的依山而居,有的临溪而生,有的扼着通往海边的山道,也有的世代缩在深山老林里,连汉垦村的人都很少见到。
其中最大的,便是北港大社。
他们占据东番北面上百里的山林,控制三条通往海边的猎道,还有北岸最大的淡水河口。附近几个小社,不是被他们吞并,就是主动俯首称臣。
北港的猎队常年在山中巡行,凡是未经允许踏入北山的人,往往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不过,纸面上的情报,终究比不上亲耳听来的消息。
真正让南宫珏在意的,是加弄说出这个名字时,火塘边一圈山客的反应。
里面有仇恨,有恐惧,有忌惮,也有愤怒。
“北港大社怎么跟倭人牵扯上了?”罗千帆问道。
加弄摇摇头:“不清楚,不过北港大社一直跟我们不对付。”
他伸手指向北方。
夜色里,那个方向只有黑沉沉的山影,一层压着一层。
“北边的山,比这里更高,林子更深,雾也更重。北港的人,生下来就在山里走路,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猎道。”
“他们人很多,青壮勇士,比我们四个社加起来还多。北港附近的七个社,都要听他们的话。”
“七个社?”罗千帆眉头一挑,“那他们岂不是已经把北边的山都占了?”
加弄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占了山,也占了人。”
这句话落下,火塘边又安静了几分。
连方才还在给罗千帆灌酒的那个大胡子武士,也收了笑,把手里的木杯搁在了地上。
加弄俯下身,从脚边抓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歪斜的线。
“这条,是北港大社的猎道。”
树枝顿了顿,“那边,原来是乌麻社的地。”
树枝一划,在泥地上拉出一道深痕。
“后来,乌麻社不肯交鹿皮,他们就杀了乌麻社的土目。”
“土目死了,儿子接位,第二年,儿子也死了。”
“再后来,乌麻社的人把猎场让了出去,每年给北港送皮、送盐、送女人,换他们不进寨子。”
南宫珏的眼神冷了下来。
“溪头社也一样。”
加弄继续道,“他们抢了溪头社的粮仓,把不肯低头的人绑在树上,拿刀一根一根割手指。”
“有人反抗,他们就砍头。”
“有人逃走,他们便把那人的父母、妻子和孩子,全都带走。”
“北港大社每杀一个人,便把那人的耳朵割下来,挂在猎道口。”
“北港大社与你们有仇?”南宫珏问道。
“有。”加弄点头,“很多仇。”
另外三个土目的脸色也一齐沉了下来。
麻豆社的土目拉贺抬起手,在自己肩头比划了一下。
老鲎翻译道:“他的大儿子,死在北港人的刀下。”
拉贺随后又指了指身后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左耳缺了一角,耳垂上还留着一道翻卷的旧疤,不知道是被扯下来还是割下来的。
“他的弟弟,也死了。”
火塘边沉默了下来。
烤猪皮下的油脂一滴一滴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过了片刻,加弄继续开口:
“以前,北港只是抢皮,抢盐,抢粮。”
“后来,他们开始修寨子。”
“用石头修寨,用木头修门,在山口挖陷坑。”
“现在他们把七个社的青壮召到一起,白天练刀,晚上守路。”
南宫珏眼神一动。
石头寨,练刀,守路?
这是在筑城的意思啊……
“他们准备做什么?”他问。
加弄伸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弯曲的山道,最后在山道尽头,重重画了一个叉。
“他们说,北边的山和海,都是他们的。”
“所有下山的货,都要先经过他们的手。”
“谁不交,就不许去海边。”
罗千帆皱起眉头:“这不就是黑鲨以前收水面钱的那一套?”
加弄听不懂这句话。
老鲎翻译之后,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南宫珏思忖片刻。
北港大社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强大的部族了。
他们正在把附近七个社变成附庸,把山道、淡水和出海口,一寸一寸变成自己的领地。
一旦整合完成,东番北部便会出现一个拥有数千青壮、控制大片山林、能够封锁山海通道的地方势力。
而这背后,却是有倭人的身影。
好一手驱狼之计。
倭人一边跟海盗勾结,另一边,又联络本地土著大社。
看来,所谋深远啊。
南宫珏端着木杯,抬眼问道:
“你方才说的八嘎人,具体怎么回事?”
“八嘎人,跟北港大社做生意。”
加弄指了指北方,随后又指向海边。
“就在北山那边,他们杀了不少汉人。”
“什么时候的事?”
南宫珏的眼神沉了下来。
“最近半年。”
“半年?”
“对,比你们来得早一些。”
加弄点点头,“他们从海上来,带着长刀,还带了黑粉。”
“黑粉?!”
“会打雷的黑粉,轰——”
加弄说到这里,伸手在火塘上方虚虚一抓,五指猛地张开,学着雷炸开的样子。
南宫珏和罗千帆对视一眼。
火药!!!
“他们带这个黑粉做什么?”罗千帆追问道。
“山,开了山,挖洞,挖铁,打刀。”
说着,加弄从身后取来一柄用兽皮包着的刀,放到了火塘边。
兽皮解开,一道寒光便映亮了周围几个人的脸。
南宫珏伸手接过。
入手一沉。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缠法细密,一圈压着一圈,收尾处打的结古怪刁钻,绝非中原手法。刀鞘狭长,刀身微微弯曲,弧度流畅,与大乾制式战刀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完全不同。
南宫珏不懂兵器,便递给一旁的赵老四。
“老实,你看看。”
赵老四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抵着刀脊缓缓一推,又把刀横过来,眯眼顺着刃口照了照火光。
“先生,这是倭国的刀,正经刀匠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