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墨城西北，八十里。
斥候老歪趴在土丘后面，半张脸贴在地上，手指扣着缰绳。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
他慢慢抬头，望向荒原尽头。
那里有一条灰黑色的沙线，正沿着低丘缓缓移动。
是马蹄扬起的尘土。
老歪没有出声，抬起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四名斥候伏底身子，爬了过来。
片刻之后，一队骑兵从远处的土坡后绕了出来。
他们的战马没有披甲，骑士身上也只有皮革护胸和零散的铁片。头上缠着深色布巾，肩后披着短斗篷，腰间挂着弯刀，马鞍两侧则插着短弓和投枪。
他们的装束和动作，与西域骑兵截然不同。
有人在前方探路，有人压住两翼，还有两骑落在最后，不断回头观察。
老歪盯着那支队伍，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二十骑左右。”
旁边的汉子压低声音，手掌已经按在了短弩上。
“他们的营地肯定不远。”身旁的汉子低声道。
“不超过十里。”老歪说道。
“那怎么办？”
“他们发现咱们的马蹄印了。”
几名斥候彼此看了一眼。
再撤，马蹄印会把他们的位置暴露得清清楚楚。
硬打，五个人对二十个。
那些人马术精熟，弓箭不弱，彼此之间还有旗语配合。
“五打二十，能杀得光吗？”一个年轻斥候问道。
老歪抬头看向西北面。
那里有一条干涸河沟，河沟上方横着一道土梁，最窄处只能容纳两三匹战马并行。
土梁后方是碎石坡，再往下便是深陷的沟底。
战马只要冲下去，四蹄就会陷进碎石，速度立刻废掉。
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却是附近唯一能把二十个人变成一条线的地方。
“能不能杀光，不重要。”
他扭头看向身旁几人。
“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回去报信。”
年轻斥候咽了口唾沫：“那就全杀？”
“不。”
老歪盯着远处逐渐逼近的骑兵，眼神沉了下来。
“留一个活口，那个拿小旗的。”
说完，他伸出手，做了个手势。
五人翻身上马。
战马刚露出土丘，老歪便故意一夹马腹，带着四名斥候从坡后冲了出来。
马蹄声骤然炸响。
远处的身毒斥候立刻发现了他们。
最前方的骑兵猛地勒住缰绳，没有急着追，而是抬手举起一面红色小旗。
旗子一动。
二十名斥候迅速变阵。
六骑从正面压来，八骑分向左右两翼，剩下六骑绕向东方，试图封住铁林军的退路。
“他们不是普通斥候。”旁边的汉子喝道。
“现在才看出来？”老歪冷哼一声，“往西北退！”
五骑同时催马。
身毒斥候压着速度往前逼，显然想先确认铁林军人数，再把这五个人逼进死地。
直到双方距离只剩下六十步，前方六名斥候才开始摘弓。
“散开！”
老歪一声暴喝，五匹战马同时向两侧分开。
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坡。
第二支箭擦着一名斥候的肩头飞过。
“装得像一点！”
老歪头也不回地喊道，“别跑得太利索！”
几人立刻放慢马速，故意露出慌乱之色。
身毒斥候果然加快了追击。
两翼骑兵向前压迫，正面六骑则不断放箭，逼得五名铁林军只能朝西北面的干涸河沟退去。
“他们想把咱们逼进河沟！”一名斥候大喊。
“那就让他们以为咱们真的走投无路！”
老歪回头看了一眼。
身毒斥候的队形已经拉长。
最前面的六骑距离土梁不足百步，两翼骑兵还在后面，负责封堵退路的六骑则落得更远。
红旗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突然高举手臂。
前方六骑开始减速。
可就在这时，一名铁林军斥候突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旁边的同伴回身拉他，将他托上战马。
两骑因此慢了一瞬。
身毒斥候以为机会来了，立刻催马猛追。
红旗首领脸色一变，张口便喊。
可他喊得太迟了。
“转！”
五骑同时收缰，在土梁边缘转过身来。
追得最快的六名身毒斥候根本没料到这一变故。
最前方两匹战马急停，在碎石上狠狠打滑，后面四骑来不及避让，接连冲了上来。
“放！”
五支弩箭同时射出。
噗！噗！
最前方两匹战马被射中胸腹，惨嘶着跪倒在地。
斥候们没有射人，全射马。
战马一倒，后方骑兵立刻失去速度，接连又是几支弩箭射出，战马纷纷中箭，栽进碎石坡，人喊马嘶滚成一片。
一名身毒骑兵反应极快，翻身落地，肩膀顺势一卸翻滚卸力，落地时反手已拔出投矛，大吼一声掷了过来。
老歪猛地一偏身，堪堪躲了过去，那投矛钉进土梁，噗嗤一声。
“妈的，投得还挺准。”
老歪一挥手，“走！”
五骑拨马就走，绕开梁口最窄处。
滚下马背的四名身毒斥候刚撑起身，铁林斥候已绕了过去，对准他们轮着放弩。
噗噗噗！
最后一个连滚带爬往沟底跑，被第三轮弩箭钉在了碎石坡上。
从转身反杀到现在，前后不过十息。
两翼的八骑这时才追到土梁下。
马速一缓，一眼就瞧见了梁口横七竖八的尸体，齐齐勒马。
拿着小红旗的首领回过味来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挥动小旗，残骑开始后撤，绕东的六骑试图从沟底接应，给同伴撕开一条活路。
可惜，晚了一步。
“下梁！咬住他们！”
老歪一马当先冲下碎石坡，“别让他们合到一处！”
五骑分成两组，一左一右切进身毒斥候与沟底之间。
撤退变逃命，就在一线之间。
身毒骑兵拨马回撤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从山梁上冲下来的铁林军，断后的四骑回身放箭掩护，铁林斥候借着马速俯低身子，弩箭回敬出去，又是两骑栽落。
剩下的人终于乱了。
首领嘶吼着，有人往沟底逃，有人往回冲。
绕东接应的六骑刚摸到沟口，迎面撞上铁林军的弩箭，最前面那骑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把后面两骑也绊得人仰马翻。
厮杀从土梁一路延到沟底。
战斗很快平歇下来。
沟里沟外，十九具尸体，一个俘虏，一人不少。
战马死了十一匹，剩下九匹受了惊，被铁林斥候一一安抚着牵了出来，驮上还能用的弓箭、水囊和干粮。
“搜身，翻文书，一个口袋都不许漏。”
老歪吩咐着，自己拽过一把枯草，蹲在尸体旁擦起刀上的血，
“把俘虏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