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打得赢,打过才知道。”
灰袍人冷笑一声,
“不过诸位都是自家人,有些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朝廷发行靖难券,前前后后募集了四千万两银子。这四千万两,平江南,打东平,一路往西北打过去,还有各地赈济流民,修水利,养新军,花出去多少,诸位心里难道没数?”
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户部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只要盛州那边把挤兑之势做起来,户部就一定扛不住,到时候朝廷要么认栽,要么调兵镇压。”
“......
“老伯,手里有券吧?”
八字胡瘦子咧着嘴,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手里晃着一叠蓝皮纸,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咱‘裕丰号’收券,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轻券按面值九成五收,重券九成八——现银当场兑,绝不拖欠!”
孙大福眼皮都没抬,手却往怀里按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没应声,只是把屁股往石狮子上挪了挪,把后背彻底贴住冰凉的石头,仿佛那石狮是他唯一的靠山。
大牛却一下炸了毛,跳起来挡在里长身前:“收啥收?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户部今日兑息!朝廷说话算话,轮得到你们这些掮客插手?”
八字胡不恼,反倒笑得更深,朝旁边两个穿灰布褂子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散开几步,一人从怀里掏出块油纸包,掀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锭银子,雪亮,印着官铸“盛州宝源局”字样;另一人则摊开一本册子,墨字新干,赫然写着“青牛村·孙大福·轻券壹张·面值壹佰两·应收利钱壹拾伍两整”。
“瞧见没?”八字胡用指甲弹了弹银锭,“这银子是今早刚从宝源局领出来的,连印泥味儿都没散。咱们‘裕丰号’背后是谁?户部左侍郎王大人府上的管家,亲自点的头。”他压低嗓子,凑近半步,热气喷在孙大福耳根,“老伯,您想啊——户部门口这么多人,排队排到午时也轮不到您。可咱这儿,您签个字,银子立马到手。十五两,少您五钱银子,换您仨时辰喘气的工夫,划算不划算?”
人群嗡地一声躁动起来。
“真能兑?”有人踮脚张望那银锭。
“王侍郎的名号谁敢冒充?”又有人信了七八分。
孙大福仍没吭声,但喉结上下滚了滚,额角沁出细汗。他不是不信朝廷,是怕等不及——昨夜村里来报,小孙子咳得吐了血,赤脚大夫说要吃药,得三钱银子一剂,连吃七日。十五两银子能买多少药?能买多少米面?能给瘸腿老张打一副新拐杖……可若真等到午后才轮上,孩子熬不熬得住?
八字胡眼尖,瞥见他袖口沾着几星暗红药渣,立刻把声音放得更软:“老伯,您这药渣还新鲜呢。咱不抢您利钱,就帮您垫付——您拿银子先救命,回头户部兑了息,您再把差价补上,咱一分不加利息。”
话音未落,忽听“啪”一声脆响!
一只蒲扇大的巴掌,狠狠拍在八字胡肩头,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
老鬼不知何时挤进人群,粗布短打敞着怀,露出黑黢黢的胸毛,腰间缠着条乌沉沉的牛皮鞭。他另一只手拎着个竹篮,里头堆满刚出炉的炊饼,热气腾腾,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哟,裕丰号?”老鬼歪着头,嚼了口饼,饼渣簌簌往下掉,“我咋记得,上个月交趾海寇劫了你们三艘货船,账房先生哭着去衙门报备,说‘亏空难补’,求宽限三个月?”
八字胡脸色唰地发白:“你……你胡说!”
“胡说?”老鬼冷笑,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告示——正是昨日户部贴在城西粮仓墙上的《海商失事通禀》,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列着“裕丰号·丙申船三艘·尽没于白鹭湾外”,底下还盖着刑部水师司的朱印。
“啧,这印盖得比你们家账本还实。”老鬼把告示抖开,故意让周围人看清,“朝廷明令,凡涉海寇失事商号,三年内不得承揽官营货务。您这‘王侍郎府上管家’的名头,怕是还没烫金,就先糊了锅底灰吧?”
人群霎时安静。
八字胡额头豆大汗珠滚下来,嘴还硬:“你……你哪来的告示?莫非是假的!”
“假的?”老鬼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探进八字胡怀里,动作快如鹰隼,“您身上这荷包绣着‘裕丰’二字,针脚松垮,线头还带金粉——交趾贡缎,专供贵商。可这金粉……”他指尖捻起一点,在阳光下晃了晃,“掺了硫磺,一见火就冒蓝烟。前日雷家矿场爆破,就是这硫磺烧坏了三里外的祠堂瓦片。您说巧不巧?”
八字胡浑身一僵,终于不敢动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陈默一身青灰直裰,腰束黑绦,左手托着个紫檀木匣,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他身后跟着四名铁林军卒,甲胄未披,但腰刀佩得笔直,刀鞘乌沉,刃锋隐在鞘中,却似有寒光游走。
“孙里长。”陈默停在孙大福面前,声音不高,却像钟磬敲在人心上,“护国公吩咐,青牛村一百两轻券,利钱十五两,今日提前兑付。”
孙大福猛地抬头,嘴唇哆嗦:“陈……陈大人?”
陈默颔首,掀开木匣——里头不是银锭,而是一叠崭新轻券,每张都盖着朱砂官印,边角还烙着暗纹“铁林商会·永固”四字。他抽出最上面一张,递给孙大福:“这是以券兑券,面值一百两,即日起可在岭南、吴越、两淮三百余处商栈直接兑粮、兑盐、兑布匹。另附‘春耕券’三张,每张可换精耕犁一副、占城稻种十斤、官售肥田粉二十斤。”
“占城稻种?!”孙大福手一抖,差点把券掉地上。
“正是。”陈默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护国公已遣农官赴交趾勘地,今秋必引占城良种入岭南。青牛村地处丘陵,正合试种。待明年开春,铁林商会将派匠人至村中筑渠、建仓、设碾坊——不取分文,所产稻谷,三成归民,七成入官仓,折价返券,永续循环。”
人群轰然沸腾!
“犁……犁能白送?”
“稻种十斤?够撒半亩地了!”
“碾坊?咱村连石磨都是借隔壁村的!”
大牛激动得直蹦高,一把抓住孙大福胳膊:“叔!咱青牛村……真要翻身啦!”
孙大福没说话,只是缓缓解开衣襟,从贴肉暗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浸得发软的轻券。纸边已经毛糙,一角还沾着干涸的药渍。他盯着上面“大乾靖难轻券”六个楷书大字,忽然弯下腰,对着陈默深深作揖,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板。
“谢……谢公爷!”
陈默伸手扶住他肘弯,力道沉稳:“公爷说,百姓把命根子交给朝廷,朝廷就得把命根子还回去。”
这时,户部门口铜锣“哐当”一声震响!
一队差役鱼贯而出,抬着八口朱漆大箱,箱盖掀开——全是整整齐齐的官铸银锭,每锭五十两, stamped with “户部验讫”四字。为首户部主事展开黄绢诏书,声如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难轻券,利钱照兑!即刻开箱,依序发放!另颁新政:凡持轻券者,可凭券向各州县义仓预支春耕粮种,秋收后加三厘利返还!钦此——”
人群彻底炸了。
哭的、笑的、跪地磕头的、抱着孩子往地上摔的……孙大福却直起身,把那张旧券仔细叠好,塞回怀里,又从陈默手中接过新券和春耕券,一张张摩挲着边角,仿佛摸着孙家三代人的脊梁骨。
老鬼把最后一块炊饼塞进孙大福手里:“趁热吃!吃完赶紧回去熬药——这会儿回去,兴许还能赶上午时的‘义诊棚’,铁林军的医官今儿坐镇青牛村口,专治咳嗽发热。”
孙大福一愣:“医官……咋知道俺孙子病了?”
老鬼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昨儿夜里,您蹲在村口槐树下叹气,说了三遍‘咳得像破风箱’。这话,被咱们巡夜的哨兵听见了。”
孙大福怔住,眼眶倏地红了。
这时,南宫珏不知何时立在街角茶棚檐下,素白襕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手里没拿折扇,只捧着一卷摊开的《南海稻种杂记》,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朱批小字:“稻可养万民,亦可定乾坤。然稻种易得,民心难种。一粒稻,需十年土;一颗心,需百代诚。”
金满堂挤到他身边,胖脸油亮,手里攥着厚厚一摞账册,声音压得极低:“先生,青牛村这张券,咱们亏了。”
“哦?”
“利钱十五两,春耕券折银十二两,医资、渠工、碾坊……全算下来,至少贴进去四十两。还不算后续三年的粮价补贴。”金满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按常理,该先试水百村,挑富户多的下手,赚了再铺开。”
南宫珏翻过一页,指尖停在“占城稻·耐旱”四字上,轻声道:“金掌柜,你说,若交趾的稻子真能一年三熟,一亩地年产三石米,那岭南七十万顷荒地,能养活多少人?”
“……二百一十万石。”金满堂脱口而出,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够……够养活三百万张嘴!”
“三百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米?”
“……近万石。”
“一万石米,换成轻券,能发多少张?”
金满堂的手开始抖,算盘珠子在他袖中哗啦作响:“按百两一张……十万张!”
南宫珏终于抬眼,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落在南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云层翻涌,一道微光刺破阴翳,正缓缓铺向海面。
“十万张轻券,十万户人家,十万颗心。”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交趾的稻子还在地里,可人心,已经发芽了。”
远处,陈默正帮大牛把春耕券塞进陶罐,罐底垫着新采的艾草——那是铁林军医官教的法子,防潮驱虫,存十年不蛀。
老鬼蹲在石狮子旁,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青牛村”,圈外画三条线,一条通广州,一条通交趾,一条通海。他画完,抓起把碎银子,哗啦倒进圈里,对孙大福咧嘴一笑:
“里长叔,您猜怎么着?这银子,咱们铁林军不收——它得留在您村口碾坊的地基下,压着,镇着,等第一茬占城稻熟了,再挖出来,换成金子,给全村娃子建学堂。”
孙大福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旧褡裢,从里头掏出个粗陶罐。罐口封着蜂蜡,他小心刮开,捧出一把黄澄澄的谷子——去年秋收留下的最后一点陈稻。
他走到陈默面前,把陶罐递过去:“陈大人,这稻种……能跟占城稻一起种不?”
陈默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点点头:“能。占城稻耐旱,本地稻耐寒,混种可保双收。”
“那……”孙大福顿了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明年开春,俺们青牛村,第一垄地,就种混种稻。”
风掠过盛州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南方。
那本《南海稻种杂记》静静躺在茶棚桌上,书页被风吹开,停在末页。空白处,一行遒劲朱批墨迹淋漓:
【稻可千载,心惟一瞬。种稻者,种地;种心者,种国。】
檐角铜铃叮咚一声,余音悠长,撞在每堵墙、每扇窗、每颗心跳上。
青牛村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清亮的歌声,唱的是新编的《劝农谣》:
“占城稻,金穗摇,一岁三熟满山坳。
犁沟深,渠水绕,铁林军来筑新灶。
券是信,粮是桥,公爷不夺民一瓢……”
歌声未歇,盛州城外三十里,一支驮着铁器、种子、医箱与碾坊图纸的骡队,已悄然启程。队首旗帜猎猎,黑底金边,上书四个大字——
**铁林为民**
旗影晃动间,仿佛有无数稻穗在风里齐齐扬起,沉甸甸,金灿灿,压弯了整个南国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