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福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干啥?”
瘦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别怕,发财的好事。”
“我们大通钱庄掌柜的发话了,只要是面值一百两的轻券,现在就收。”
孙大福眯起眼。
“收?啥意思?”
瘦子伸出一根手指,又摊开五根手指。
“一百一十五两现银!”
“你把券给我,我现在就给你一百一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你看啊,今日户部只兑利钱,不兑本金,你就算排到天黑,也只能拿十五两。”
“可你把券卖给我们钱庄,立刻就是一百一十五两!”
“本金也回来了,多省事?”
大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叔,还有这好事儿!”
“闭嘴!”
孙大福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大牛一眼。
大牛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那瘦子见大牛心动,赶紧趁热打铁。
“老伯,你看,还是年轻人明白。”
“今日户部门口这么多人,能不能轮到你还两说。再说了,朝廷现在发得痛快,以后呢?”
“这券还得拿四年呐,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改章程?”
“你把券卖了,银子落袋为安,这才叫稳。”
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在孙大福眼前晃了晃。
“你看看,真银子。”
“当”的一声。
那锭银子被他故意磕在石狮子座上,声音清脆。
周围不少人眼睛都直了。
一百零五两现银。
对普通百姓来说,诱惑太大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哎呀,这买卖值啊。”
“是啊,反正今日也只拿十五两。”
瘦子听得嘴角往上翘。
他最喜欢这种时候。百姓不懂券,只看眼前银子,只要把券收到手,今日进户部一兑,立刻就是十五两利钱,等明年、后年、大后年,还能继续兑利钱。
五年期满,本金一百两也得回来。
瘦子越想越热,脸上的笑也越发殷勤。
“老伯,别犹豫了。”
“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我们钱庄也是看你年纪大,才给这个价。”
孙大福盯着那锭银子看了两眼。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今年只兑利钱,不兑本金,对吧?”
瘦子一怔。
“对……对啊。”
“那这券卖给你,往后四年的利钱,是不是也归你们钱庄了?”
瘦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券都卖了,自然……”
“那五年期满的一百两本金,是不是也归你们钱庄了?”
瘦子眼神闪了闪,干笑道:“老伯,账不是这么算的……”
“账就是这么算的!”
孙大福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俺老头子不识数?”
“今日户部只发十五两利钱,不还本金!”
“俺这张券,本金还在上头压着!”
“往后四年,还能年年拿十五两!”
“到第五年,朝廷还要把一百两本金还回来!”
“十五两、十五两、十五两、十五两,再加一百两!”
“你一百一十五两就想把俺们的聚宝盆买走?”
人群先是一静。
紧接着,嗡地一声,更多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
“卖了券,后面四年的利钱就都没了!”
“大通钱庄这是把咱当傻子割啊!”
瘦子脸色一变,连忙辩解:“你们别胡说!买卖自愿,我们钱庄又没逼你们!”
“自愿?”
孙大福冷笑一声。
“你拿俺们不识字、不懂章程当自愿?”
“你拿大银锭子晃俺们眼睛当自愿?”
“你们钱庄想要券,可以!”
“去户部排队买啊!”
“当初发券的时候你们不敢买,如今天下安稳了,陛下要付息了,护国公打赢了,你们跑来捡便宜?”
“晚了!”
周围百姓瞬间群情激愤。
“老里长说得对!”
“去年怕朝廷还不上,现在看朝廷守信了,就想收咱们的券?”
“算盘打得真响,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
“钱庄滚一边去!”
“别挡着咱们领朝廷的利钱!”
瘦子被骂得脸色发白。
他身后几个短打汉子本来还想耍横,可一看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今日这条街上的人,可不是平日里任钱庄拿捏的散户。
这里有农户,有商贩,有退伍老卒,有士子,有富商,也有各州县赶来的里长族老。
他们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张券。
是他们对朝廷的信。
也是朝廷对他们的诺。
谁敢在这个时候坏事,真能被活活打死。
瘦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老东西,你别不识抬举!”
“俺不识抬举?”
孙大福一把拍在他胸口。
“俺们青牛村买券,是借钱给陛下平叛的!是给护国公的大军买粮买刀的!”
“如今仗打赢了,天下安稳了,俺们要的是户部堂堂正正发下来的利钱!”
他指着瘦子的鼻子,骂得中气十足。
“你拿几锭臭银子,就想把俺们村的脸面买走?”
“做梦!”
“滚!”
“滚出去!”
“钱庄滚出去!”
人群的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几个短打汉子再也不敢停留,护着瘦子灰溜溜钻进人群。
临走时,瘦子还差点被不知谁踹了一脚,踉跄着险些摔个狗吃屎。
大牛脸都白了。
他低着头,半天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道:“叔,俺错了。”
孙大福重新蹲下,胸口还在起伏。
他看了大牛一眼,哼了一声。
“记住。”
“钱是钱。”
“脸是脸。”
“有些银子拿着烫手。”
“还有些纸,看着轻,压着的是一家一村的活路。”
大牛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户部门前,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铛——”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户部官吏走了出来。
为首的官员站上台阶,展开黄绢,朗声道:
“奉陛下明旨!”
“平叛靖难券,第一年利钱,今日提前兑付!”
“凭券验印,按册唱名。”
“轻券一百两者,兑利银十五两!”
“中券、重券,依章程足额兑付!”
“户部、都察院、皇商总行三方共验!”
“少一钱,斩经手官!”
话音落下。
整条长街,彻底沸腾了。
而此时,户部后堂内。
钱德禄坐在宽大的公案后,听着外头山呼海啸般的吵嚷声,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
一年之前,他听见外头人多,吓得双腿发软,以为要激起民变。
一年之后,他再听见人多,只觉得通体舒泰。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根本就不是吵闹声,而是一串串银锭子砸进国库。
那是民心。
是他钱德禄在户部履历上最光彩的一笔。
一个小吏快步走进来,拱手道:“大人,外头有几家盛州城里最大的钱庄掌柜求见,说想提前问问,今年付息可否用他们钱庄的‘庄票’兑付。”
“庄票?”
钱德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后堂里正在核对账目的几个户部主事,动作也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大人。”小吏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道,“那几位掌柜说,今日户部要往外兑付的利钱,粗略一算也有上百万两之巨。如今市面上现银紧缺,若全用官银,国库怕是调度不开;若用铜钱,数量又太过庞大,他们是来替朝廷分忧的。”
“放他妈的狗屁!”钱德禄怒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