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旧人皆知,战阵之技,枪为主,锏为奇。
枪取巧、取快、取千里奔袭,如毒龙出海,一枪封喉。
而陈家锏,却是霸道之极的破将之术。取刚、取猛、取贴身碾压,如泰山压顶,粉身碎骨!
专敲那刀枪不入的王八壳!
此刻,寒风穿过破败的土墙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暗处的火器在月色下反烁着幽光,锁定了四周的铁浮屠。
这座残破的荒村窄巷,已然成了一座天然的斗兽场。
赵承业环视四周,瞳孔缩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寒意,但那份根植于骨血里的枭雄傲气,却让他昂起了头颅。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沉声低喝:
“陈家铁锏——当年本王能灭,今日,又能奈我何!!”
轰!
话音未落,陈远山一步重重踏落。
整劲自脚底勃发,贯穿腰胯,顺着脊背直冲双臂!
双锏齐振,爆出一声沉闷的死亡颤鸣!
嗡——!
颤音未散,陈远山的身影已然暴起,化作一道裹挟着黑夜与仇恨的残影!
出手,便是开山劈海的第一式!
呜——!
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拉扯成一张蓄满张力的大弓,右手那柄精钢铁锏自上而下,轰然猛砸!
没有半点虚招,没有丝毫试探。
沉重的锏风以一种粗暴至极的方式强行排开空气,爆发出犹如鬼哭神嚎般的呼啸。
赵承业眼皮狂跳。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他自知这股非人的力量绝不可硬接,当下沉腰拧身,试图仗着经验避开这一式混沉的重击。
可他忘了,自己终究是老了。
他身上那件重达数十斤、抵挡过刀锋箭矢的玄铁重甲,此刻,成了一道重重的枷锁。
身躯在狭窄的破巷中只来得及强行侧滑了半步,陈远山的铁锏已如坠落的陨石,带着毁灭的气息砸落!
避无可避!
赵承业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双手猛地向上擎起那柄跟随他饮血无数的百炼斩马刀,强行格挡!
“铛——!!!!!”
刺耳欲聋的金铁爆响,在窄巷中炸开。
漫天黄土与枯草炸起,两旁的残砖断瓦“哗啦啦”成片坍塌。
这一击的暴力程度,比方才枪刀相交时,凶悍了何止十倍!
赵承业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震荡力,顺着刀身狂涌而上,瞬间击溃了他的防御姿态。
“呃啊——”
老狼王发出一声闷哼,双臂在交击的瞬间彻底失去了知觉,虎口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腥红的鲜血瞬间涂满了刀柄。
挡住了吗?
根本没有!
那股不讲道理的蛮力不仅强行砸弯了斩马刀厚实的刀背,余威更是透过兵刃,隔山打牛般砸在了赵承业的护心镜上。
“砰!”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头发狂的巨犀迎面撞上,双脚轰然向后退却。
退一步,脚下泥土如波浪般翻卷。
退两步,踩碎了一地青砖。
退到第三步,他的脚跟重重磕在土坑的碎石上,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晃,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在泥里!
然而,死神从不会给猎物喘息的时间。
连半个呼吸的空档都没有,残影再闪,陈远山第二式已然如跗骨之蛆般贴身杀至!
左锏横卷,如狂风扫落叶,直取腰肋!
右锏紧随,如长龙出深潭,怒点咽喉!
一虚一实,双锏锁山!
太快了!
陈家锏法之所以被北疆外族视为梦魇,最凶戾的地方除了力透重甲的砸击,更有连环碾压、不留余地的节奏,如同雪崩下落,砸、卷、绞、戳,招招抢攻,步步紧逼。
刚才用长枪远攻时,赵承业还能凭借经验拉扯距离;但此刻双锏贴身,那是真正寸寸压制、招招见骨的近身搏杀!
“赵承业!!”
交错横飞的刺目火星中,陈远山那张满是伤疤、宛如恶鬼般的脸庞陡然逼近。
钢锏连环砸落,伴随着他的怒喝——
“你伪造军令,诱杀同袍!”
铛!一锏砸在肩甲,玄铁凹陷。
“你栽赃叛国,污我门楣!”
砰!一锏扫在腰侧,甲片碎裂,赵承业一声闷哼。
“你构陷忠良,罗织罪证!”
“你杀友求荣,背信弃义!”
“你窃吞军功,贪夺忠骨!”
“你蒙蔽朝野,欺君罔上!”
“你踩着我陈家寨八百一十二口亡魂的骨血,才坐上了这北疆的滔天权柄!!”
一字一锏,一锏一血!
赵承业口喷鲜血,狂吼一声,怒极反笑,胸腔里那股属于枭雄的血性,在生死的边缘被彻底点燃。
老将迟暮,可这头老狼在沙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从未凉透!
“老子纵横北疆,杀人如麻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玩泥巴!!”
斩马刀反手横劈,刀势沉猛绝伦,带着他数十年坐镇北疆、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伐之气,悍然撞向陈家的刚猛霸道!
“当!当!当!当!当!”
废墟之中,火星炸溅如流星雨。
赵承业的刀走得极老练,专挑陈远山发力转换的空隙,专劈双锏回旋的薄弱处,试图借力打力,死中求活。
但陈远山的锏,只走蛮横!
不管你千变万化,不管你刀法通神,我只求一力降十会!
“当!当!当!当!当!”
两人如同两头被关在铁笼里、在血肉泥潭中互相撕咬的野兽,每一次兵器碰撞,都击落漫天星雨。
可是,岁月的刀,比世上任何神兵都要残忍。
身体机能的衰败,终究是横亘在赵承业面前不可逾越的天堑,几十刀过后,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沉重。
反观陈远山,却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修罗,越打越疯!
他双锏翻飞,大开大合,刚猛无匹,精钢重锏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一锏重过一锏,一浪压过一浪,犹如暴风雨中永不停息的狂怒海啸!
陈远山眼中闪过北关外那一地没有首级的尸骨。
“这一锏,敬我父饮血绝地,尸骨无存!”
“砰!”
泰山压顶,带着破空的气爆声,强行砸开斩马刀最后的防御圈,赵承业双手剧烈一颤,崩裂的虎口再也握不住,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陈远山脑海中浮现出大火之夜,母亲扑倒在地,恸哭失声的惨状。
“这一锏,敬我母一世隐忍,肝肠寸断!”
“咔!”
第二锏,毒蛇绕树,重锏锁住赵承业持刀的右腕,猛力一绞!玄铁护腕硬生生被绞得凹陷变形,破碎的铁片连同折断的腕骨,深深嵌进赵承业的血肉之中!
“呃啊——!”
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更恐怖的杀机堵了回去。
陈远山眼前,仿佛站着那个佝偻在宫墙深处、一身暗伤、用性命挡下致命一刀的老太监。
“这一锏,敬我二叔沙场断脉,孤苦半生!!”
“轰!”
第三锏,身随锏走,陈远山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和身撞入赵承业门洞大开的怀中,精钢锏身重重撞在了玄铁重甲的正胸口!
这一撞,宛如天崩地裂!
“噗——!”
赵承业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气血,一口老血喷出。
整个人倒飞出去,轰然砸在黄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