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2071章,笼子与锁
    “公爷恕罪!”
    “王兄一时激愤,并无冒犯之意!”
    李宗明和郑远阳齐齐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方才这一路争辩,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可王伯安最后这一问,实在是惹火烧身!
    一旁的赵谦更是整个人僵在胡凳上。
    今日这局,原本只是想拉拢一下护国公和中原士林的关系,顺便看看护国公对中原究竟是什么态度。
    结果呢?
    一桌茶,喝着喝着,就喝成了诛心局。
    刚才谈天命,已经够吓人。
    再谈皇权契约,更是句句犯忌。
    现在倒好,王伯安直接当面诘问谁来约束林川。
    这让林川怎么回答?
    若说别人该受约束,唯独自己不用,那前面所有道理,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若林川承认自己也该受约束,那他手中无敌铁林军,他身上盖世功勋,该交给谁?
    赵谦心里飞快盘算,若林川震怒,他第一时间该怎么开口。
    说王伯安年老糊涂?
    说今日失言?
    还是干脆扑过去挡在王伯安身前,至少保住一个豫章王仁义护贤的名声?
    可林川若真要杀人,别说这艘画舫,便是整个开封城,谁挡得住?
    外头十里彩棚里坐着的,可是铁林军!
    李宗明弯着腰,不敢抬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伯安不是失言,也不是糊涂。这位中原文宗,是把自己这条老命交出去了。
    他就是要问。
    哪怕当场身死,也要替天下士林,替将来那些还没出生的读书人,把这一刀亮出来。
    王伯安仍旧笔直地站着。
    那一揖之后,他没有退,也没有低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他就这么直视着林川,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老木,明知下一刻可能被烈火吞噬,却仍旧不肯倒下。
    “公爷。”
    “草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草民也知道,今日若惹公爷震怒,便是血溅此舱,亦是咎由自取。”
    李宗明急得脸色都青了。
    “王兄!”
    王伯安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林川,继续说道:“可这话,若今日不问,往后便无人敢问。”
    “公爷口中之笼,若只用来锁皇帝,锁百官,锁世家,锁后来之人,却唯独锁不住今日创笼之人。”
    “那它便不是笼,而是另一把刀。”
    这句话落下,赵谦眼前一黑,差点没把茶盏捏碎。
    完了。
    老王爷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林川并没有发怒,他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浮叶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片茶叶在水面缓缓旋转,像一叶孤舟,被热气推着,在小小一盏茶里打转。
    浮浮沉沉,这不就是人生么?
    林川轻轻笑了一声。
    “诸位,怎就这般紧张了?方才不是说好,今日只论理,不论身份?”
    一句话落下,赵谦几乎瘫倒在椅子上,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是啊是啊……”他打着哈哈,笑道,“今日船上几位,都是喝茶的闲人,大家紧张什么?都坐,都坐!”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在疯狂念佛。
    诸位祖宗啊,差不多得了。
    再问下去,这画舫怕是真要原地飞升。
    “王老请坐。”
    林川抬起眼,看向王伯安,待对方拱手落回座位后,才感叹一声:
    “您方才这个问题,才是今日的题眼啊!”
    王伯安心头微微一颤。
    林川继续道:“方才说了这么多,什么天命,什么皇权,什么契约,什么笼子,其实都还只是纸上谈兵。”
    “你这一问,才算把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在烛火下。
    那只手修长、干净,看着不像武将的手,更不像屠灭契丹、平定诸藩的杀神之手。
    可就是这只手,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林川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
    “我现在确实是大乾最锋利的一柄刀,甚至比龙椅上的那位,更有实际威慑。”
    “我若今日说,所有权力都该受约束,唯独我林川例外,那王老刚才骂得对。”
    众人呼吸一滞。
    王伯安也没想到,林川会这么说。
    “那公爷之意是?”他问道。
    林川叹了口气,笑道:
    “若这笼子关不住我,那它也不配关任何人。”
    这句话落下,舱内几人齐齐一震。
    王伯安更是神情肃然起来。
    一名权力滔天的权臣,竟然会当着他们的面,主动承认自己也必须被约束。
    这已经不是魄力二字可以形容了。
    王伯安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公爷如此胸襟,老朽钦佩。”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仍旧锋利。
    “钦佩归钦佩,道理归道理。”
    “老朽还要斗胆再问一句。”
    赵谦眼皮又是一跳。
    还问?
    王老先生,您真是打算把阎王爷家的门槛踩烂是吧?
    王伯安却不看赵谦,只看着林川。
    “公爷所说这个笼子,如何才能真正关住公爷?”
    “靠公爷自觉?”
    “靠圣上一纸诏书?”
    “靠朝中诸公口诛笔伐?”
    “还是靠天下士林写几篇文章,骂几句权臣跋扈?”
    王伯安摇了摇头。
    “恕老朽直言,这些都不够。”
    “公爷若愿意守规矩,它们才有用。”
    “公爷若不愿守,诏书不过废纸,清议不过犬吠,史笔也只是留给后来人叹息的几行墨迹。”
    这一句,比刚才更尖锐,几乎等于当面说——
    你林川若想作恶,天下没人拦得住。
    李宗明和郑远阳这回也不打算劝了,目光齐齐望向林川,想听他怎么回答。
    林川想了想,反问道:“王老觉得,一个笼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伯安略一思索,便答道:“自然是坚固。”
    “错。”
    林川摇了摇头。
    “笼子最要紧的,不是坚固。”
    “而是不能只掌在一个人手里。”
    舱内几人神情同时一动。
    林川抬起眼,语气很平静。
    “世上没有一把锁,能永远锁住铸锁的人。”
    “只要铸锁的人独占钥匙,再厚的铁栏,也不过是他心情好时摆给别人看的样子货。”
    “他想开就开,想砸就砸,想关谁关谁,就算自己被关了,他想出来,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王伯安沉声问道:“敢问公爷,如何才能让铸锁的人,不独占钥匙?”
    林川看着王伯安,想了想,反问一句:
    “王老先告诉我,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想约束一个威势过大的权臣,还是想构建一个权力有边界、刀兵有归处、万民不再只能赌明君贤臣的天下?”
    王伯安一愣。
    “这两件事……”
    他皱眉道,“不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