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恕罪!”
“王兄一时激愤,并无冒犯之意!”
李宗明和郑远阳齐齐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方才这一路争辩,已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可王伯安最后这一问,实在是惹火烧身!
一旁的赵谦更是整个人僵在胡凳上。
今日这局,原本只是想拉拢一下护国公和中原士林的关系,顺便看看护国公对中原究竟是什么态度。
结果呢?
一桌茶,喝着喝着,就喝成了诛心局。
刚才谈天命,已经够吓人。
再谈皇权契约,更是句句犯忌。
现在倒好,王伯安直接当面诘问谁来约束林川。
这让林川怎么回答?
若说别人该受约束,唯独自己不用,那前面所有道理,全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
若林川承认自己也该受约束,那他手中无敌铁林军,他身上盖世功勋,该交给谁?
赵谦心里飞快盘算,若林川震怒,他第一时间该怎么开口。
说王伯安年老糊涂?
说今日失言?
还是干脆扑过去挡在王伯安身前,至少保住一个豫章王仁义护贤的名声?
可林川若真要杀人,别说这艘画舫,便是整个开封城,谁挡得住?
外头十里彩棚里坐着的,可是铁林军!
李宗明弯着腰,不敢抬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伯安不是失言,也不是糊涂。这位中原文宗,是把自己这条老命交出去了。
他就是要问。
哪怕当场身死,也要替天下士林,替将来那些还没出生的读书人,把这一刀亮出来。
王伯安仍旧笔直地站着。
那一揖之后,他没有退,也没有低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躲闪。
他就这么直视着林川,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老木,明知下一刻可能被烈火吞噬,却仍旧不肯倒下。
“公爷。”
“草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草民也知道,今日若惹公爷震怒,便是血溅此舱,亦是咎由自取。”
李宗明急得脸色都青了。
“王兄!”
王伯安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林川,继续说道:“可这话,若今日不问,往后便无人敢问。”
“公爷口中之笼,若只用来锁皇帝,锁百官,锁世家,锁后来之人,却唯独锁不住今日创笼之人。”
“那它便不是笼,而是另一把刀。”
这句话落下,赵谦眼前一黑,差点没把茶盏捏碎。
完了。
老王爷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然而,林川并没有发怒,他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浮叶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片茶叶在水面缓缓旋转,像一叶孤舟,被热气推着,在小小一盏茶里打转。
浮浮沉沉,这不就是人生么?
林川轻轻笑了一声。
“诸位,怎就这般紧张了?方才不是说好,今日只论理,不论身份?”
一句话落下,赵谦几乎瘫倒在椅子上,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是啊是啊……”他打着哈哈,笑道,“今日船上几位,都是喝茶的闲人,大家紧张什么?都坐,都坐!”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在疯狂念佛。
诸位祖宗啊,差不多得了。
再问下去,这画舫怕是真要原地飞升。
“王老请坐。”
林川抬起眼,看向王伯安,待对方拱手落回座位后,才感叹一声:
“您方才这个问题,才是今日的题眼啊!”
王伯安心头微微一颤。
林川继续道:“方才说了这么多,什么天命,什么皇权,什么契约,什么笼子,其实都还只是纸上谈兵。”
“你这一问,才算把话问到点子上了。”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在烛火下。
那只手修长、干净,看着不像武将的手,更不像屠灭契丹、平定诸藩的杀神之手。
可就是这只手,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林川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了几分。
“我现在确实是大乾最锋利的一柄刀,甚至比龙椅上的那位,更有实际威慑。”
“我若今日说,所有权力都该受约束,唯独我林川例外,那王老刚才骂得对。”
众人呼吸一滞。
王伯安也没想到,林川会这么说。
“那公爷之意是?”他问道。
林川叹了口气,笑道:
“若这笼子关不住我,那它也不配关任何人。”
这句话落下,舱内几人齐齐一震。
王伯安更是神情肃然起来。
一名权力滔天的权臣,竟然会当着他们的面,主动承认自己也必须被约束。
这已经不是魄力二字可以形容了。
王伯安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公爷如此胸襟,老朽钦佩。”
“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仍旧锋利。
“钦佩归钦佩,道理归道理。”
“老朽还要斗胆再问一句。”
赵谦眼皮又是一跳。
还问?
王老先生,您真是打算把阎王爷家的门槛踩烂是吧?
王伯安却不看赵谦,只看着林川。
“公爷所说这个笼子,如何才能真正关住公爷?”
“靠公爷自觉?”
“靠圣上一纸诏书?”
“靠朝中诸公口诛笔伐?”
“还是靠天下士林写几篇文章,骂几句权臣跋扈?”
王伯安摇了摇头。
“恕老朽直言,这些都不够。”
“公爷若愿意守规矩,它们才有用。”
“公爷若不愿守,诏书不过废纸,清议不过犬吠,史笔也只是留给后来人叹息的几行墨迹。”
这一句,比刚才更尖锐,几乎等于当面说——
你林川若想作恶,天下没人拦得住。
李宗明和郑远阳这回也不打算劝了,目光齐齐望向林川,想听他怎么回答。
林川想了想,反问道:“王老觉得,一个笼子最要紧的是什么?”
王伯安略一思索,便答道:“自然是坚固。”
“错。”
林川摇了摇头。
“笼子最要紧的,不是坚固。”
“而是不能只掌在一个人手里。”
舱内几人神情同时一动。
林川抬起眼,语气很平静。
“世上没有一把锁,能永远锁住铸锁的人。”
“只要铸锁的人独占钥匙,再厚的铁栏,也不过是他心情好时摆给别人看的样子货。”
“他想开就开,想砸就砸,想关谁关谁,就算自己被关了,他想出来,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王伯安沉声问道:“敢问公爷,如何才能让铸锁的人,不独占钥匙?”
林川看着王伯安,想了想,反问一句:
“王老先告诉我,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想约束一个威势过大的权臣,还是想构建一个权力有边界、刀兵有归处、万民不再只能赌明君贤臣的天下?”
王伯安一愣。
“这两件事……”
他皱眉道,“不是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