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暮色把运河两岸的芦苇染成一片昏黄,画舫停在开封城南的渡口,三层雕栏在水面投下暗影。舱内已经点起了灯,琉璃油盏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热闹是外面的。
十里彩棚连开数日流水席宴请铁林军,消息早就在开封城郊四乡八镇传遍了,远近百姓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涌来,把整条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孩童穿梭嬉闹,老人踮脚张望,摊贩沿街吆喝叫卖,人声、笑声、叫卖声混作一团,烟火气彻底漫透了十里长棚。
往日里只在坊间传闻中听过的百战雄师,今日就近在眼前,个个身姿挺拔、气质凛冽,褪去沙场杀伐,待人谦和守礼,半点没有骄兵悍将的跋扈,更让百姓心生敬重,越看越是心悦。
人流最热闹的,当属往来穿梭的一众媒婆,挎着布包穿梭在席面之间,东家姑娘温顺贤良,西家女子巧手能干,嘴里不停撮合游说。
谁家不愿把自家的姑娘,许给这般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铁血儿郎?
而船舱里坐着的这三位,却是面色凝重。
最早抵达的,是王伯安。
这位被中原士林尊为“豫东文宗”的六旬老者,刚一到画舫,就坐在内舱发呆。他今日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青灰直裰,没戴冠,一根乌木簪子绾住满头白发——这份随意,落在寻常场合是洒脱,可搭上今天要见的人,就透出了一丝刻意。
不卑不亢,不逢迎,也不刻意作寒酸相,这点分寸,老人家在穿衣服这件小事上,拿捏了一整个下午,才最终决定下来。
李宗明到得第二。淮阳李氏的族长踏进舱门时还裹着貂毛大氅,脸上带着深秋河风吹出的红,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朝王伯安拱手。
“王兄来得早,我这一路从淮阳赶过来,颠了几天马车,老骨头都快颠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大氅甩给随从,露出里面墨绿暗纹锦袍,料子极好,样式却收着,典型商贾人家闷声发大财的审美。
王伯安抬了抬眼皮:“宗明兄千里迢迢赶这场鸿门宴,倒是辛苦了。”
“哎——”李宗明在对面坐下,捧着热茶,“什么鸿门宴,王兄这话让外人听见,还以为咱俩是来寻死的。”
“不是寻死的?”
王伯安直直盯着他,“带着那篇文章来见护国公,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李宗明笑容没变,呵呵道:
“王兄,文章是你起的头啊。”
“起头不假。”王伯安冷哼一声,“可若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挂着,分量不够,是你跟远洋兄主动要联署的,如今倒问我是不是寻死。”
李宗明被噎了一下,倒也不恼,毕竟早熟悉了对方的脾气,于是摇头苦笑一声,低声道:
“行,说句实在话,我此番前来,倒不全是为了那篇文章,而是想来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王兄名望在学界,远阳兄在官场有旧交,我呢,有的是钱和消息。”
李宗明顿了顿,“我的人递话过来,这位护国公在北疆和山东的那套军垦屯田、皇商体系,已经打算开始往中原渗透了。他在开封耗着不走,可不只是为了跟豫章王喝酒吧!”
王伯安没作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份从容的架势像是在说——这我早知道了。
脚步声从舱外传来,郑远阳到了。
前朝翰林编修出身的老人身形高挑,三缕长须,踏进舱门先扫了一圈,确认只有自己人,才把绷着的肩背松下来。
“二位兄长,路上堵了一阵,来迟了。”
“不迟。”王伯安看了看窗外天色,“离约定时辰还有小半个时辰。”
“人还没到?”
“豫章王的人说了,”李宗明道,“护国公今日先去看了城南河堤,回程顺路过来,还得等等。”
郑远阳点头,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转向王伯安。
“王兄,那篇文章,您真打算当面递上去?”
“递,为什么不递?”
王伯安皱眉道,“我说你们二位今日是怎么了?写了文章就是为了递的,藏在袖子里自己看,有什么用?”
“可那位……毕竟是一战灭契丹的人物。”郑远阳藏不住心头的那点紧张,“万一他翻脸——”
“翻脸又如何?”
王伯安搁下茶盏,“他要是听不得逆耳之言,那今日翻脸正好,早知道他的底色,日后行事有分寸。他要是能容人,那更好,说明还有得谈。豫章王亲自下的帖子,在他自己的画舫上,当着王爷的面,他还能把咱们怎样?顶多不欢而散,回家该干嘛干嘛!难不成这位堂堂护国公,会因为一篇文章就迁怒于我等?真敢在这种场合杀人,他这护国公的名声也就臭到底了,他不会蠢到这地步。”
一句话,就把郑远阳的顾虑摁了下去。
李宗明倒是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王兄说得有理,我就补一条:今天不管递文章还是问话,底线是别把话说死,留余地,万一人家说的在理呢?咱们三把老骨头当场被驳得哑口无言又拉不下脸转圜,那才叫真丢人。”
“宗吾兄这话说的……”
郑远阳咧嘴笑道,“你觉得咱们三个加一起,还辩不过一个武夫?”
“我没说辩不过。”
李宗明端起茶盏遮住表情,
“我倒是打听过这位护国公的做派,听说倒也不是拍桌子瞪眼的粗人,恰恰相反,讲道理讲得滴水不漏,就连太州大儒谢文斌都归顺于他,咱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准占上风?”
郑远阳脸色微变。
“谢文斌?”
王伯安冷哼一声,“不过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家伙罢了!我听说太州那位当初立景兴伪朝的时候,这位谢大人可是伪朝的礼部尚书,如今归顺了这位护国公,谁又能说不是因为权衡利弊……”
话未说完,舱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下人的声音隔着舱门传进来:“老爷,王爷和护国公到了。”
三个大儒同时闭了嘴。
王伯安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李宗明和郑远阳紧随其后,三人面朝舱门,各自整肃了神色,静静等着。
舱门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赵谦。豫章王今日穿了件暗紫色团花锦袍,头戴玉冠,满面和煦笑意,进门便朝三人拱手。
“三位先生久候了,小王失礼,公爷方才去看了城南河堤,回来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三人齐齐拱手:“见过王爷。”
跟在赵谦身后,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没有穿甲胄,也没有什么仪仗,就是一件玄色窄袖长衫,外罩半旧石青大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束着。进门时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往舱内一扫,像是寻常人走进一间茶馆,习惯性地打量一下环境。
三个大儒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太年轻了。
传闻中那个纵横沙场、威震天下的护国公,看着不过二十来岁,面容清俊,身形修长,通身上下没有一丝所谓的“杀伐之气”。
若不是赵谦亲口引荐,把这人往开封街上一丢,只怕会被当成哪个书院里的年轻教书先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打废契丹,平定关中,砍了东平王,稳定了江南。
听说,当今圣上能坐上龙椅,也是这位立下的汗马功劳。
三人齐齐拱手。
“草民王伯安——”
“草民李宗明——”
“草民郑远阳——”
“——拜见护国公。”
林川只是随手摆了摆袖子,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王伯安袖中隐约露出的那卷纸角上,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三位先生,坐吧。”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听说,今天给本公备了一份见面礼?”
舱内的空气,陡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