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霜寒,呼啸着掠过八百里秦川。
如果此刻有人站在长安城高耸的城楼上向北望去,定会被眼前的景象震得目瞪口呆。
从渭水北岸起,绵延数十里的旷野上,没有了往日的荒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巨型战俘营。
密密麻麻的栅栏和高耸的哨塔,像是一张巨网,将这片土地笼罩其中。
在这张巨网中,蠕动着数以万计的“工蚁”。
“吭哧……吭哧……”
沉闷的喘息声、铁镐凿击大地的闷响声、沉重的独轮车碾过泥泞的吱呀声,交织成一片宏大的新世界。
曾几何时,他们是纵横漠北、弯刀一挥便能让中原小儿夜不敢啼的契丹铁骑。可如今?没有什么连环铠,没有削铁如泥的弯刀,更没有驰骋大漠的王族骄傲。
十万契丹青壮,此刻全都套着单薄的麻衣,光着脚丫子,在刺骨的泥水里像牲口一样跟大地死磕。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腿捯饬起来!这批三合土必须在天黑前全部夯实!”
高耸的土坡上,一名铁林军监工披着厚实的羊毛大氅,手里没拿皮鞭,而是拎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对着下方泥槽里的人群一顿狂吼。
“看到前面那口大铁锅了吗?!马肉炖粉条子!油花子飘了整整两指厚!护国公有令,今天哪个小队的土方挖够了,晚上馍馍管饱,大肉片子随便造!要是完不成定额……”
监工冷笑一声,喇叭里的声音震得四野嗡嗡作响,
“要是完不成,今晚的饭,老子全倒进渭河里喂王八!你们就裹着烂泥在西北风里喝稀尿去吧!”
下方,淤泥深及膝盖。
昔日大可汗帐下的猛将、契丹千夫长骨尔打,此刻正咬着牙,眼珠子通红。
他弓着脊背,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肩膀的皮肉里,渗出血丝。
他正拼尽全身力气,拖着一块重达两百斤的青条石,一步一打滑地向堤坝的豁口处挪动。
又冷,又饿,累得连骨头都泛酸。
漠北的汉子原本是不怕冷的。以前在草原上,遇上白毛风,灌一口烈酒,切一大块滴着血的肥羊肉,再冷的寒冬也就扛过去了。
可现在呢?
没有酒,没有肉,只有监工嘴里那该死的“工分”!
肺管子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骨尔打觉得自己的腰椎下一秒就要断了,可他不敢停,甚至连喘口粗气都不敢。
就在昨天,隔壁小队有个百夫长,自恃勇武,受不了这种把人当畜生使唤的高强度劳作,狂吼着扔了铁锹,试图夺取旁边大乾士卒的腰刀。
结果呢?
那个在战场上生撕过猛虎的百夫长,连刀柄都没摸到,就被数支弩箭钉成了一只刺猬,血肉模糊地倒在泥坑里。
而最让骨尔打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铁林军那套毫无人性的规矩。
监工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冷冷地指着那具尸体宣布:因为此人寻衅滋事,延误了半炷香的工期,该小队今日唯一的口粮,全部取消。
那天夜里,那个小队的一百多个契丹汉子,在寒风里饿着肚子,听着旁边小队呼噜呼噜喝肉汤的声音,一整夜都没睡好。
从那一刻起,骨尔打这群草莽野兽,才似乎终于读懂了那个一身黑袍的大乾护国公!
林川根本不屑于用鞭子抽他们,更不屑于对他们进行肉体折磨。
他用了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恐怖手段,在重塑他们的灵魂!
不打你,不骂你,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用林川的话说,这叫“劳动改造”。
干得好,超额完成,晚上不仅有肉有馍,还能住进铺着干草的暖棚里,享受那片刻的放松。
干得慢,完不成定额,那就只能喝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晚上睡在四面透风的泥地里。
在原始的求生本能、饥饿寒冷的折磨、在那锅翻滚着油花的马肉粉条面前……什么长生天的庇佑,什么契丹勇士的荣耀,统统连个屁都不是!
“砰!”
骨尔打发出一声低沉的兽吼,终于将那块巨大的青条石砸在了指定的位置。
双腿猛地一软,这个身高八尺的铁汉“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咒骂。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只见旁边泥坑里,一个契丹人猛地将手里的竹筐砸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浆。
“我乃黄金家族的后裔!我是草原上高贵的雄鹰!你们这群卑贱的汉狗,怎么敢让我在这里挖烂泥?!让我见林川!我要见林川!我要用牛羊赎回我的自由!!”
他这一嗓子,像是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周围数百个正在拼命刨土的契丹降卒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望向这个疯了的王族。
土坡上,监工停下了嘴里的吆喝。
他掏了掏耳朵,从土堆上一跃而下,走到萧不凛面前。
“你说啥鸟语呢?搁这儿跟老子唱大戏?”
监工根本听不懂他在嚎什么,但他看懂了萧不凛那副嘴脸。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几百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契丹降卒,举起了手里的大喇叭。
“所有人听着!此人无故罢工,怠慢工程。按护国公定下的规矩,今日扣除他全部口粮!”
“不仅如此!”
监工冷笑一声,“他今天剩下的这三十筐土方定额,由你们所有人平摊!天黑前他差多少,你们就得替他补多少!补不齐,今晚所有人,肉汤取消,全扣一半窝头!”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有听得懂汉话人,低声把监工的话翻译了一下。
越来越多的人眼珠子开始红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大家都在拼了命、咬碎了牙地想挣晚上那口肉汤续命!你一个曾经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吸我们的血养尊处优的王族,凭什么一句话,就要害得我们今晚饿肚子?!
“大人!这不公平!”
骨尔打猛地从泥水里撑起身子,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嘶吼道,
“他自己不干活,凭什么连累我们?!”
“规矩就是规矩。”
监工冷笑一声,
“护国公说了,这就叫‘连坐考核’。没点集体荣誉感,怎么显出你们契丹人的同袍情谊呢?天黑前验收,少一筐土,你们看着办。”
说罢,监工转头就走。
他前脚刚踏出泥槽,萧不凛还没明白自己刚才的嘶吼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就感觉头顶的光线猛地一暗。
他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骨尔打,连同十几个身高马大的契丹大汉,将他围在中间。
“你……你们要干什么?!”
萧不凛看着这群往日里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奴才,一下子慌了神,
“骨尔打!你放肆!你爷爷曾是我父王最忠诚的奴才!你敢对我犯上?!你想被诛灭全族吗!”
“诛你娘的黄金王族!”
骨尔打一把掐住了萧不凛的脖颈,
“在这里,干活才有饭吃!你想死,老子成全你!但你敢砸老子的饭碗,敢砸兄弟们活命的肉汤,老子现在就把你活剥了当肥料!”
“骨尔打说得对!打死这个废物!”
“狗日的黄金血脉!到了这儿,你他妈什么都不是!”
“打!打断他的腿,让他趴着用嘴把这筐泥给老子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