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昨夜遇袭负伤、熬了整夜未曾合眼的契丹百夫长,精神彻底崩溃,猛地抽出弯刀,状若疯魔地劈砍着身边的空气和同袍。
“鬼!都是鬼!他们就在那儿!杀了我!谁来杀了我啊!!”
黑夜之中,自相残杀、慌乱奔逃、嘶吼哀嚎乱作一团。
危急关头,万夫长阿赤剌率亲卫疾驰镇压,铁骑列队冲撞,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砍翻了三十多人,以铁血的手段强行压住了这场骚乱。
……
不知熬过了多少个绝望的时辰,东方天际终于翻起了一抹鱼肚白。
长夜落幕,天,终于亮了。
破晓的晨光洒落落雁谷,驱散了整夜的黑暗,却驱不散契丹军营中那沉重的死寂。
十几万契丹大军沉默无声。
所有人面色铁青,怒气冲天,杀气腾腾。
一夜无端惊扰,军心溃散,自相死伤,身为纵横漠北的无敌铁骑,他们何时受过这般侮辱?!
戾气在每个人胸膛中疯狂积压。
他们现在只想即刻冲锋,把那些躲在暗处耍阴招的汉人碾成肉泥!
大军缓缓开拔。
当前锋铁骑顺着昨夜呼鲁格出击的路线稳步推进,来到那片草甸时。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开阔的草甸上,尸横遍野,人马枕藉。人与战马的尸体层层堆叠,鲜血已经干涸发黑,将青草和泥土浸透,触目惊心。
地面上,随处可见的绊马索,不知道多少战马在疾驰的时候直接被绊倒,摔折了马蹄,摔断了脖颈。
最让一众将领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尸体上的致命伤。
除了肉眼可见的被拔走的弩箭留下的伤孔,尸身之上,还能看到所有死者脑袋上被补刀的痕迹。
不管是中箭倒地还在喘气的,还是被马压断了腿无法动弹的,那些在黑夜中如同幽灵般的汉人,全都是一刀封喉,或者一刀从眼窝直刺入脑!
“报——!前锋已探出三里,草甸开阔,未见任何汉人伏兵!”
“报——!左右两侧高地皆已查探,未见旌旗,未见营火!”
“报——!南面七里之内,除昨日溃逃马群踩出的乱痕外,再无大队兵马经过的迹象!”
一骑接一骑的探马飞奔而回。
带回来的消息,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耶律世台坐在马背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越过前军,盯着前方那片在朝阳下随风起伏的草甸。
草色青黄,晨露未干。
风一吹,草浪便一层一层往南滚去,看起来平静得像一张刚刚铺开的毯子。
没有伏兵,没有烟火,没有马嘶,没有旗影。
太静了,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于越。”
萧挞不花驱马上前,
“儿郎们被汉人折腾了一夜,军心憋着火,若再拖下去,怕是更乱。”
耶律世台点点头。
“传令前军。”
“散开阵型,不得聚成密阵,不得冒进脱节!”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南方。
“只要见到汉人、血狼部、黑水部的影子,不管是谁,直接给本帅踩成肉泥!”
号令传下,前军瞬间沸腾。
“吼——!”
契丹前锋齐声咆哮,震得草甸上的露珠都似乎颤了一颤。
战马开始加速。
先是零散的蹄声,随后汇成密集的鼓点,成千上万的契丹精锐骑兵,按照耶律世台的命令向两翼拉开,形成一道巨大弧形阵线,自北向南碾压而去。
昨夜积攒了一整晚的恐惧、羞辱、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嗜血的狂热。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契丹百夫长,双眼血红,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颈上。
马蹄重重踏进草丛。
就在这一瞬间。
马蹄前方,一根被草叶掩住的细索,被猛地刮断。
“咔哒。”
声音很轻。
在万马奔腾的轰鸣中,根本没人听见。
下一息,大地炸了。
“轰——!!!”
一道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地皮猛然鼓起,又在刹那间撕裂,暗红色的火光裹挟着黑烟、泥土、碎铁和血肉,从草甸深处咆哮而出!
那名百夫长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连同胯下战马,便被一股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
他听不见声音了。
也感觉不到疼。
在最后一瞬间,他只看见自己的战马腹部裂开,热腾腾的内脏像被人从肚子里扯出来一样,洒向四周。
然后,视线便彻底黑了。
爆点周围十几名契丹骑兵,同样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便被碎铁和气浪撕开。
有人半边脸不见了,剩下半张脸还带着茫然;有人胸口被撕出一个血洞,整个人被甩到两丈开外;还有战马被炸得当场翻滚,沉重的马身砸在后方骑兵身上,连人带马压成一团。
可这只是开始。
“轰!”
“轰轰!”
“轰轰轰——!!”
前锋阵列中,接连数处草皮炸开!
一团团黑烟冲天而起,像是地底有什么恶鬼同时睁开了眼。
“唏律律——!!!”
正在冲锋的战马彻底疯了。
天上打雷,马尚且会惊,而现在,雷在脚底下炸。
有马拼命人立而起,把骑手甩下马背;有马调头狂奔,撞进后方队列;还有马受了伤,拖着断腿在地上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前锋阵型瞬间崩裂。
有人嘶吼着勒马;有人疯狂往两侧逃;有人举着弯刀,却不知道该砍向哪里;而更多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敌人呢?
汉人呢?
伏兵呢?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地在炸,只有同伴在飞,只有马血和人肉像雨一样落下来。
……
数里外,中军方向。
第一声巨响传来时,耶律世台胯下的战马猛地一颤,险些把他掀下马背。
他一把勒住缰绳,抬头望向前方。
只见落雁谷深处,黑烟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响接连传来。
沉闷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中军,连马蹄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发生了什么?!”
“大白天的,哪来的雷?!”
“地龙翻身了??”
将领们纷纷惊呼。
耶律世台脸色铁青,厉声喝道:“闭嘴!传令前锋,稳住阵脚!左右两翼不得乱动!谁敢后退,斩!”
不多时,一骑从前方冲回来。
马上那人半边身子都是血,头盔歪在耳朵旁,他冲到中军坡下,没等马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大……大于越……”
两个亲卫把他拖上来。
耶律世台俯身看他:“说清楚。”
那千夫长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血沫。
“地底下……在吃人。”
耶律世台瞳孔一缩。
“你说什么?”
“地底下在吃人啊!”
那千夫长颤声喊道,“火从土里喷出来,人和马一起飞上天!大于越,长生天发怒了啊!不能再往前了!”
周围的契丹将领脸色齐齐一变。
“闭嘴!”
耶律世台一鞭子抽在他脸上,将他抽翻在地。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来人,拖下去,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