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透深沉的黑夜,转到南面半里外,一处草丛里。
这里的画风,与契丹大营方向的气氛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轻松得有些像是在逛窑子。
十几个披着伪装衣的铁林军汉子,嘴里嚼着苦涩的草根,透过草隙,如同坐在戏园子前排嗑瓜子看大戏一般,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远处那两三百号契丹残兵,一瘸一拐地往大营挪去。
一名战兵偏过头,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满脸是麻子的汉子:
“麻子哥,就这么眼睁睁放那些残废回去了?全砍了多省事,我还差两个脑袋就能凑够一转军功了!”
带队的陈麻子吐出嘴里被嚼烂的草根,随手从地上又薅了一棵草,抖了抖上头的泥,在黑暗中咧嘴笑起来。
“说你是个只知道死干的雏儿,你还不服气?全弄死在这破草甸子里,谁回去给那帮契丹蛮子报丧?”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火光通明、却隐隐传出骚乱的庞大营盘,嘿嘿两声。
“公爷怎么教咱们的?十五万契丹铁骑,哪怕是十五万头猪,站着让咱们兄弟排队去砍,也能把刀刃全给崩出卷口!真要硬拼换人头,咱们现在的家底不够耗,那叫下下策!”
陈麻子顿了顿,熟练地甩出几句从林川那儿学来的新鲜词汇:“咱们今晚的任务,就是‘精神攻击’,直接给这帮蛮子干破防了,懂不?”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周围几个战兵虽然都不甚明白,但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懂了的表情。
营里上下,没人不敬佩麻子哥。
这可不是什么奉承话,铁林军里不兴这一套。
谁能带兄弟活着回来,谁能让底下人吃上肉、领到赏、少挨无用的刀,大家心里都有账。
陈麻子就是这种人。
当初攻打长安那一战,陈麻子跟着蔫将军干的是潜行密探的活儿,那活儿不好听,也不好写进大旗上,可真要办砸了,前头多少兄弟都得填命。
可麻子哥不光任务办得漂亮,还在长安讨了个泼辣的媳妇,还带了俩闺女!
娶媳妇又当爹,这在军中,那可是多招人羡慕的福分!
公爷当初赏他的鎏金饭碗,被他娘子摆在正屋厅堂的供桌上,旁边还立着公爷的长生牌位。
是公爷给了规矩,给了路,也给了他们这种底层兵往上爬的盼头。
如今的陈麻子,已经凭战功升到了副千户,这个官不算顶大,可放在以前,他这种出身的人,想都不用想。
眼下军中人人都听说了,公爷准备整顿军制,据说要来一场大整编。
具体怎么整,谁也不知道。
可谁都知道,这一次打契丹人,是千载难逢的立军功的好机会!
多拿军功,将来公爷整编队伍,兴许都能往上走一步。
光耀门楣,甚至族谱单开一页的事情,谁他妈不眼红?!
陈麻子压低嗓音,冷哼一声:“留着这几百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回去,让他们在那十五万人面前嚎上一宿,流干身上的血,哭瞎他们的眼,你们想想看,今晚得有多少吓破了胆?”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旁边一个老兵赞叹一声,“麻子哥,刚才带头冲阵那个契丹千夫长踩线的时候,你看清没?那动静,那场面!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爽的!”
老兵一边比划一边幸灾乐祸:
“那蠢货仗着马好冲得最猛!结果蹄子直接蹚进咱们的‘高低双绞绊马索’里,前腿一折,那孙子整个人就顺着马头斜飞了出去!”
“结果不偏不倚,裤裆直接杵在咱们埋在前头的尖木桩子上!”
“我的个亲娘哎!一整根木桩子,直接戳透了裤裆……听得我都替他觉得下半身漏风!!”
草丛里顿时响起一阵母鸡打鸣般的哄笑声。
“契丹人骑马嫌重,只讲究上身皮甲厚实,下半身从来不穿铁裆甲,连块护臀的硬皮都没有……公爷连他们这点臭癖好都算计得死死的。”
“咱们公爷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简直是一套接着一套!”
“跟着公爷打这种仗,真他娘的痛快!!”
“行了,少拍马屁,准备干活!!”
陈麻子站直了身子,抽了抽鼻子,闻了闻夜风里的气味。
“今晚他们应该不敢出来了,好戏准备开场!”
……
子时,契丹大营。
耶律世台铁青着脸,看着被抬回来的呼鲁格的尸体。
那根骇人的木桩还没拔出来,整个下半身已经被鲜血和某种黄白之物糊成了一团烂泥。
三百多个逃回来的残兵,在夜风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就在耶律世台准备下令斩几个残兵稳定军心时——
“咣!咣!咣!!”
营地西南角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密集的破锣声!
“敌袭!!汉狗来劫营了!!”
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外围契丹守军,瞬间炸了锅,凄厉的预警号角声轰然吹响!
“弓箭手准备!!在那边!”
营盘瞬间像被捅了马蜂窝。
无数刚合上眼的契丹汉子连滚带爬地抓起弓箭,互相碰撞、怒骂,有战马受惊,扬起蹄子踢翻了旁边的火堆,又引发了一阵小规模的踩踏。
“嗖嗖嗖嗖——!”
无数支铁箭朝着锣声响起的方向倾泻而去。
然而,黑暗中连一声老鼠的惨叫都没有。
契丹人足足戒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将士们骂骂咧咧,紧绷的肌肉刚准备松懈的瞬间。
“啾——砰!!”
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从东侧的草丛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一个破锣嗓子通过某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在风中嚣张地回荡:
“契丹的龟孙子们!睡得好吗?爷爷给你们放个炮仗助助兴!!”
“呜——!!”
契丹人的警戒号角再次响起,又是一轮盲目的箭雨倾泻。
这一夜。
对于驻守外围防线的几支契丹万人队而言,这注定是永生难忘的炼狱长夜。
这种煎熬,远超草原部族口口相传的阿鼻地狱。毕竟地狱有尽头,可这片落雁谷的月夜,似乎是无穷无尽的精神凌迟。
整整一夜,风声未歇,怪音不止。
铁林军的袭扰毫无规律可言。时而是破锣声,时而是尖锐的铁器碰撞声,时而又是几根在黑暗中炸响的爆竹。
神经被反复拉扯!
绷紧、落空、再绷紧!
待到第八次骚动骤然从西北角落炸响时,终于压垮了契丹士兵紧绷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