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于越英明!”
柳成章浑身一颤,伏在地上,
“这条大道虽有伏兵,但地形足够开阔,天军骑兵能彻底放开手脚!只要全军散阵如漫天星斗,不给林川火器密集轰击的机会,凭腹心铁骑的绝顶战力,纵然林川有三头六臂,也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好一个螳臂当车!”
耶律世台霍然起身,
“传军令!大军出击,步步为营!派杂部奴兵在前面蹚路,骑兵左右拉开距离,对方若是袭扰,打回去便是,但不要冒功贪进!”
“我倒要看看,汉人的风雷炮,能不能把这片天给打塌了。”
“杀!杀!杀!”
几十名万夫长千夫长同时拔刀,杀意彻底沸腾。
吼声在隘口传开。
大军开始变阵,拥挤的队形散开,成千上万的战马向两翼延展,扯出一道遮天蔽日的横截面。
柳成章弓着腰退到角落,低着头,双眼盯着脚下的马粪。
憋在胸口多日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成了。
这拿九族性命做赌注的要命差事,终于办成了!
契丹人没退!
耶律世台这条老狗,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吞并北疆的诱惑,决定硬闯了!
只要这十五万如狼似虎的铁骑压进晋地,林川就算把铁林谷的家底全掏空,他手底下那点可怜的兵马,拿什么挡?
他挡得住一千,挡得住一万,但挡得住十五万游牧铁骑的连番冲刷吗?!
柳成章咬紧了牙关。
镇北王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镇北军数万兵马按兵不动,看着契丹人去打头阵,等林川这块硬骨头被契丹铁骑踩成肉泥,双方两败俱伤,镇北军再打着旗号收复失地,顺理成章地收拾残局。
到那时,什么狗屁护国公?
全都是一抔黄土!
大乾的北地,到底还是镇北王说了算!
林川,你的死期到了。
柳成章强忍住心里的笑意。
可这个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他自作聪明,把契丹大军送上的这条南下晋地的路,其正前方的黑暗深处,铁林军那足以绞碎一切的步骑混编大阵,早已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悄无声息地落了位。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林川,把契丹人骗去当了那把杀人的刀。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鬼使神差之下,成了林川手中那条最听话的赶羊犬。
他这一通操作,一口气把十五万头膘肥体壮的契丹肥羊,整整齐齐赶进了一口已经烧得滚开的钢铁大锅里!
……
日头,终于落进了白登山土梁的背阴面。
落雁谷的草皮上,弥漫着翻开的潮湿泥土、刺鼻的马粪和草屑被踩碎的混合味道。
十几万契丹骑兵,在夜幕的催促下,终于收起了缰绳。
中军大营,就扎在隔着北隘口整整十里地的平缓草坡上。
连片开去的游牧队伍,顺着地势像一块巨大的黑斑摊开。
契丹人没有汉人行军扎营时那套繁琐的规矩,没有拒马,没有排栅,没有错综复杂的斜网。
哪块草地平整,哪块地方近水,哪块树干能拴马,各部将领一扬马鞭,便自己占了地盘。
十骑百骑围成一圈,骑兵们骂骂咧咧地下马卸鞍。
草原人的规矩,先顾马,再顾人。
有人摸黑去割草料,有人架起铁锅熬煮肉干,还有人把白天在中了埋伏的伤兵拖到背风处,粗暴地拿刀割开和血肉粘连的皮甲,抓起一把刺鼻的药灰,毫无怜悯地怼进伤口里,疼得那些伤兵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草原打仗,自古有死规矩。
日落不赶马,黑夜不拔营,这是祖宗们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血泪教训。
夜里辨不清方向,草原上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了马群;人一旦乱了,视线受阻,旗号传不开,号角吹不明。
十五万骑兵若是炸了营,根本不用敌人动手,自己人踩自己人,就能把自个儿踩死一半!
更何况,白日里前锋刚在黑水部和血狼卫手里,搭进去了整整四千条人命!
这股无明业火,压在每一个契丹士兵的心头,随时可能引爆。
耶律世台勒马立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冷眼看着各部营火次第点起,像是一片坠落人间的星海。
亲卫递上水囊,他灌了一口凉水,随手又扔了回去。
“大于越!东侧林子里摸过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一名满头大汗的哨骑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报,“西侧山脚也仔细查过了,草皮都没被踩过,绝无伏兵!”
耶律世台目光冷冽,点点头:“往南查了多远?”
“整整七里地!”
“不够!再派人一路往南给老子查,一直查到白登山脚下!!”
“遵令!”
哨骑不敢废话,拨马狂奔而去。
耶律世台的视线压过喧闹的营地,盯向远处那黑压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峦。
汉人诡计多端,若真要夜袭,绝不会按常理出牌。
放火烧营、惊散马群、偷袭辎重、射杀哨骑……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汉人玩得比谁都溜。
他们白天不敢正面硬冲十五万大军的阵型,但到了夜里,折腾人的阴损本事,定然不少。
“大于越,耶律可拔将军已经按您的吩咐,带两万精锐守住了北隘口,正在就地设连环大营!”
另一名亲卫飞马赶来禀报,
“铁蒺藜撒了,鹿角也布下了两层,绊马索足足拉了三道!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休想从咱们后头摸过来!”
耶律世台缓缓环视了一圈。
“传令。”
周围的亲卫全都靠近过来。
“战马不许卸嚼子!弓弦不许下袋!各部轮番守夜,每营必须留足三成精锐,和衣披甲,刀不离手!出巡的斥候队,一队不得少于百骑,敢有落单者,斩!”
“告诉底下那帮蠢货,入夜之后,见有任何异动,先给老子放箭再上报!听见暗处有异响,先吹警角!不管是哪个部族的,谁敢私自离开营地半步……”
“不问缘由,就地格杀勿论!”
亲卫们只觉后脊发凉,齐齐应声,领命如飞般散开。
没过多久,原本还略显嘈杂的各部营地里,很快安静了下去。那些骂骂咧咧的抱怨声没了,围着火堆的调笑声也消失了。
所有的契丹骑兵都察觉到了今夜那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
他们默默地把战马拴得更密实了些,将装满铁箭的箭囊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弯刀就压在盘起的膝盖旁。
喧嚣彻底平息。
这片苍茫的大地,如同被一头巨兽一口吞没,迅速被无边的夜色浸透。
而嗜血的猛兽,在夜色中,张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