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那根本不是人间的兵器!发动时声如天崩地裂,雷霆咆哮,火光冲天啊!”
柳成章颤声道,“别管是血肉之躯,还是坚韧的熟牛皮甲,就算是穿上重装的精钢铁衣,在那恐怖的东西面前,全都一触即碎!大军若是排着密集的阵型贸然靠近山林,一旦被他一通火器狂轰滥炸……人被炸成肉泥不说,战马必定受惊炸营!到时候阵型瞬间崩散,根本不用汉人动手,大军互相践踏、自相残杀,这落雁谷,立刻就会变成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番话,柳成章说得凄厉无比,硬生生把周围一众身经百战的万夫长、千夫长都唬得变了脸色。
可就在这气氛紧绷的当口,一声冷哼,从耶律世台的右侧突兀地传了出来。
是萧挞不花。
这位刚刚吃了个大败仗、折损了整整四千前锋精锐的前军统帅,此刻满脸阴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柳成章。
“火器?真有你们吹得那么神乎其神?那老子倒要问问你,今天老子的前锋跟他们接战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放火器?!怎么,那火器是金子做的,舍不得用吗?!”
他一步跨出,冲着耶律世台重重一抱拳:
“大于越!这火器根本不足为惧!它再响也是个死物,打不着人就只是一根粗点的烧火棍罢了!”
“只要咱们契丹铁骑把阵型拉扯开,化整为零,不扎堆……那火器就算威力再大,一炮下来顶多也就砸死三五个人!!”
“阿都沁!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阿都沁原本一直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听到萧挞不花这番高谈阔论,虽然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迫于对方的淫威,又觉得分散阵型确实能减少伤亡,便赶紧站出来,冲耶律世台抱拳道:
“大于越,萧万夫长说得没错!对付汉人的火器,绝不能密集冲锋,只需要拉开距离,保持分散,确实可以破解其杀伤力!”
“所以火器根本不是咱们现在要担心的头等大事!”
萧挞不花环视四周,朗声道,
“今日老子三四千腹心儿郎没了,你们在背后笑话我不会统兵,说我中了埋伏,我萧挞不花认栽!可老子在前面也不是白挨打的,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黑水部那群白眼狼临阵倒戈倒也罢了,可那血狼部的骑兵,手里拿的可是汉人的钢弩,用的也是汉人的战法!”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耶律世台:
“大于越!咱们契丹铁骑固然是天下无敌,可咱们也不能昏了头!血狼部既然用上了这等厉害的弓弩,咱可不能当作没看见!火器固然要防范,可也别真拿对方当兔子撵!”
“挞不花,就算那弓弩再厉害又怎样?”
旁边另一名早就听不下去的万夫长嗤笑出声,“难道你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十五万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得把这落雁谷给淹了!管他什么火器弓弩,统统碾碎!”
“碾碎?”萧挞不花怒哼一声,“拿什么碾?拿我们腹心儿郎的胸膛去顶汉人的精钢?”
那万夫长往前跨出一步:“你前锋被黑水部背刺丢了人,汉人的箭再多,能凭空变出十五万支来?你不敢上,我带左军去打头阵!”
萧挞不花指着远处的草甸:“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马尿?三四千条性命丢了,不该好好想想是哪出了岔子?草原雄鹰眼睛再亮,也不能盲目扑进猎人布下的空笼!”
“去你娘的!”
那万夫长骂了一声,“老子带兵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阿赫多那个废物肚子撞上马鞍,蛋都碎了,现在走路还劈着腿。你挞不花丢了四千人,连带着卵子也丢在草甸子上了?”
几个契丹将领低声笑起来。
有人顺着话茬往下接,让底下人备一块厚实的兜裆布,免得挞不花待会儿漏风。
萧挞不花紧咬牙关,涨红了脸。
四千人没了,那是事实。
别人没挨过汉人那种重箭,他挨过。
他脑子里全是那箭头带出来的肉丝,还有那些骑兵的动作,一圈一圈在他脑子里转。
“阿赤剌。”
耶律世台看了那万夫长一眼。
“好好说话!”
阿赤剌哼了一声,手从刀把上挪开,扭过脸去。
耶律世台环视四周,冷声道:
“汉人鬼点子多,最会耍阴招、设圈套害人,这点咱们不认不行。但你们也得看明白,汉人工匠手底的本事,确实比咱们草原各部精绝!”
“咱们为什么要南下打草谷?不就因为他们守着下蛋的金鸡,自己却是个没牙的老狗?他们会种粮,会打铁,会造那种一炮打出几百步的火器,可他们没胆子。他们有这么好的东西,偏偏没本事护住,那是长生天给咱们契丹人备下的库房。”
“这落雁谷里,不管那林川藏了两万人,还是三万人;不管他手里拿的是钢弩,还是那个什么风雷炮……他拿出来的东西越多,说明那口肥肉越油,抢过来,火器归王帐,钢弩归腹心军,女人和牛羊你们分,懂吗?”
众将领安静少顷,齐齐捶胸应声。
阿赤剌咧嘴笑了起来,斜眼瞟向萧挞不花。
萧挞不花盯着地上的草皮。
他明白拦不住了。
大于越把十五万大军的胃口全吊起来了,那些火器,在大于越眼里成了值钱的战利品。
“柳先生。”
耶律世台的目光,突然转向柳成章。
“小人在!”
“白登山,可有绕开的路?”
耶律世台的脑子终究是清醒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是莽夫。
作为统帅,如果能兵不血刃地绕过伏击圈直插敌后,才是上策。
柳成章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
“有!而且有两条!”
“向西,可走武州塞、马邑一线,直接绕过白登山,从侧翼插进晋地腹心!向东,可入代郡,穿过飞狐陉,直下太行山南麓,绕到林川的背后去!”
几名万夫长的眼睛顿时亮了。
能绕路避开死磕,直接去汉人的地盘上抢钱抢粮抢女人,这对于任何草原狼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只是柳成章话锋陡然一转,苦笑了一声。
“只是……这两条路,小人宁死,也不敢劝大于越走。”
“为什么?”耶律世台目光一凛。
“因为那是绝路。”
柳成章说道,“西路武州塞,谷道极度狭窄,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万一林川派一支精骑截断后路,大军被堵在狭道里,前后不能相顾,那就是真正的死地!”
耶律世台皱紧了眉头。
“那东路呢?”
萧挞不花急吼吼地问道。
“东路飞狐陉,要生生穿越太行山脉。”
柳成章摇了摇头,“路程比走白登山远了足足三倍!山道崎岖险峻,悬崖峭壁林立,大军的行军速度会骤降至平日的三成不到,而且完全暴露在深山老林里!只要他们化整为零,顺着山脉不断袭扰天军……”
柳成章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深深地叩了下去。
“所以……”
耶律世台冷声问道,
“白登山……就是我们唯一能走,也必须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