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盛夏,骄阳似火。
宫墙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地聒噪着,惹得人心烦意乱。
盛州宫城的琉璃瓦被毒日烤得犹如烙铁,翻腾着扭曲的热浪。
然而,此刻的金銮大殿内,气氛却阴冷得几近结冰。
大殿中央,通政司的内侍正双手捧着一份藩镇呈递的联名奏折,声音颤栗:
“……护国公林川,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平西北、定江南,威慑八荒,德配天地……”
前几句念出来,众臣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面上并未泛起什么波澜。可当那内侍硬着头皮将下一句念出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故,荆襄、蜀山、武宁三镇,愿举全藩之甲士,尽归其麾下……恳请陛下顺应天命,奉护国公林川为、为、为当朝摄政王!”
“若蒙天子恩准,三镇即刻签署归制协议,交接州县印信;若不然,藩镇数十万铁甲军心浮动,恐生不忍言之祸。望陛下……三、三思……”
“当啷!”
大殿中,不知是谁手中的象牙笏板没拿稳,落在了金砖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文武百官一个个如遭雷击,惊骇欲绝。
无数道震惊、惶恐、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中央站着的三名藩镇使节。
摄政王?
大乾开国百年,几时有过异姓摄政王的先例?!
各藩使节在南驿馆里拉锯磨蹭了几个月,怎么会凭空议出了这么一出荒唐透顶的戏码?这哪里是什么归顺朝廷的协议,分明就是一道明目张胆逼宫篡权的檄文!
三家藩镇平日里为了多占朝廷一斗粮、多夺一座铁矿,都能互相撕咬得不死不休,今日怎么可能如此出奇地"同心同德"?甚至敢把刀直接架在了皇权的脖子上,要把远在西北的护国公林川,硬生生捧上那个离龙椅只差半寸的宝座!
太毒了!
朝堂上但凡脑子转得快些的朝臣,此刻都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是捧杀!这是诛心!
这是要把林川架在天子和满朝文武的对立面上!
这帮拥兵自重的藩镇,分明是想借此挑拨皇帝和护国公的关系。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能容忍臣子威望盖主、手握重兵,还要被人加封摄政?一旦皇帝心生猜忌,君臣反目,朝廷内乱必起,削藩的大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陛下!”
就在大殿内惊惶交织之际,一声厉喝如雷霆般炸开。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正风,面色铁青,从班列中大步跨出。
“臣请陛下明鉴!此三镇使节所呈之表,名为推举,实为谋逆!”
“我大乾立国百年,乾纲独断,天子临朝!自太祖开基以来,从无异姓王摄政之先例!三藩使节竟敢以此荒悖之论,当殿陈奏,其心何居?其意何指?”
“护国公乃社稷功臣,对大乾忠贞不二,日月可鉴!而三藩以此名号强加于功臣之上,表面推尊,实则离间!此乃捧杀之术,用心何其险恶!”
“臣请陛下即刻将此表驳回,治三藩使节妄言欺君之罪!”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将一个忠肝义胆、维护朝纲的纯臣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直听得身旁几个年轻的清流言官频点头,恨不得跟着出班附和。
“陛下。”
荆襄使团的副使沈争渡不慌不忙地上前半步,拱手道:
“臣代荆襄王,斗胆向陛下陈奏。”
“方才刘学士言臣等妄言欺君、意图谋逆,此言臣不敢辩。是非曲直,圣心自有定夺。臣只想在御前,将三藩的肺腑之言,原本陈于天子。”
“陛下,昔日西梁王叛乱,西北版图沦丧,赤地千里,长安化为人间炼狱。彼时天下板荡,朝廷征调数路兵马,均无建树,是护国公林川,孤军深入,平定西北,光复八百里秦川。此功,天下共见。”
“而此前江南门阀为祸,国库空虚,社稷倾危。又是护国公挥师南下,清除积弊,充盈府库。此功,天下亦共见。”
“臣等三藩,坐镇多年,虽有些许过错,却也曾为大乾戍守边陲。如今陛下降旨削藩,臣等不敢不从。然而——”
他抬起头,声音添了几分沉重:
"陛下明鉴。削藩之后,三镇数十万甲士交出兵权,三镇百万军民的安置生计,一应后续庶务,需有一位能够镇得住军心、服得了四方的人来主持大局。"
“臣等不敢揣度朝堂上诸位公卿的才干,只是护国公征战多年,三藩对其心悦诚服,若由其出面主持归制之事,三军将士必无二心,天下亦可安定。”
“故三镇联名恳请陛下——以摄政王之尊,委护国公总领削藩归制一应事宜。三镇军民但见林公旗号,自当传檄而定,绝无抗命之虞。”
他说到这里,深深俯首道:
“此乃三藩肺腑之言。至于所请是否僭越,一切恭听圣裁。”
这番话说得极为精妙——
通篇不提朝臣一字,不辱文官一句,句句恭敬。
可听在百官耳中,无异于一记闷棍。
什么叫“需有一位镇得住军心、服得了四方的人来主持大局”?
什么叫“三藩将士对林公爷心悦诚服”?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朝中诸公不行,皇帝不够分量,唯有林川能让我们服气。
这比直接辱骂陛下和满朝文武,还要诛心百倍。
刘正风面色铁青,怒道:“陛下!此人名为恳请,实则胁迫!言辞间以三藩兵马为要挟,以护国公之名自行其是,此乃悖逆之极!臣请陛下——”
“陛下!”
不等刘正风说完,蜀山使团孟知节"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之上,叩首道:
“臣代蜀山王,向陛下请罪陈情!”
“陛下容禀。蜀山王府世代镇守蜀地,数代人的心血都在这片土地上。如今陛下降旨归制,王爷不敢不从,但求陛下体恤,三藩拱手交出一切,自此再无寸兵在手,全族老小的安危,便全系于朝廷一念之间。”
他抬起头,声音凄厉道:
“臣不敢有半分非议朝堂的意思,只是……只是蜀山王府满门数百口人,此后是活是死、是荣是辱,若无一位至高至重的人物从中担保,如何安心交出世代基业?”
“林公爷威信卓著,恩义遍及天下,三藩将士,唯服林公爷一人。若陛下允准林公居中主持归制,三镇心甘情愿俯首听命。此非僭越,此乃……此乃王爷最后一点卑微的恳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