艉楼大舱内,茶香袅袅。
黑釉建盏里,极品大红袍的汤色正浓,倒映着舱顶摇曳的羊皮灯笼。
南宫珏端坐主位,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坐在对面的陈默则大马金刀地敞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刃。
方才出声泪俱下、感天动地的“认主大戏”,这两位活阎王在旁边的暗室里,可是连陆文昭磕了几个头、喘了几口粗气,都听得一清二楚。
“有意思。”
陈默嗤笑一声,“这姓陆的被挑了脚筋,在贼窝里当了三年狗,骨头软成了烂泥,可这做官的瘾,倒是比命还大。”
“世人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还贪恋那身四品官袍,这柄剔骨尖刀,咱们就握得稳。”
南宫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正说着,舱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抠门声,紧接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外,广州知府周伯年那一头汗水的胖脸挤了进来。一看到屋里的两位,这位堂堂正四品的地方大员,就像一条讨骨头的老狗,直接从门槛上“扑通”一声滑跪了进来。
“砰!”
毫不含糊的一个响头。
周伯年弓着那肥硕的腰,连滚带爬地凑到案几旁,那张脸笑得谄媚至极。
“两位大人!下官……下官这戏唱得,没出岔子吧?那姓陆的,算是彻底被下官给稳住了!”
看着这副丑态,陈默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将短刃插回鞘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大人,你这演技可真是一绝啊。刚才那声‘文昭老弟’喊得,我在这边听着都觉得肝肠寸断。不去京城的梨园里挂个头牌,真是屈才了。”
听到这声嘲讽,周伯年非但没觉得屈辱,反而像得了天大的奖赏,腰弯得更低了。
“陈大人折煞下官了!不敢不敢!”
周伯年点头如捣蒜,“下官这条贱命是公爷给的,下官这都是为了公爷的千秋大业,为了大乾的海晏河清!莫说演一场戏,便是公爷现在要下官上刀山下火海,去把恩师……哦不,去把刘正风那老贼的祖坟刨了,下官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啊!”
陈默被这番厚颜无耻的表白惹得直接笑出了声。他连看都懒得多看这摊没有脊梁骨的肥肉一眼,转头冲南宫珏一拱手:
“先生,周大人的戏既然唱完了,那账本的底子也有了着落,属下这便安排快船,带他回广州继续稳住局面?”
南宫珏点点头,目光落在周伯年身上:“去吧,海路风急,陈大人,务必照顾好知府大人。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安分守己,绝不多嘴半句!”
周伯年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这才撅着屁股倒退着出了舱门。
……
海风呼啸。
南宫珏和几个幕僚立在船舷边,目送陈默那艘吃水极浅的快船乘风破浪,渐渐化作海平线上的一枚黑点。
他转过身,凭栏远眺。
视线中,麻叶岛陡峭的崖壁如同一头洪荒巨兽,盘踞在汹涌的波涛之中。
崖壁上,黑底红字战旗正迎风狂舞。
是的,这艘庞大的旗舰,从始至终都在麻叶岛附近的外海晃悠,根本就没有回什么广州。
刚才舱室里那场瞒天过海的攻心局,不过是南宫珏为陆文昭精心量身定制的戏台罢了。
“先生,陆文昭那条老狗怎么处理?”
幕僚问道,“他刚刚在隔壁可是发了毒誓,要默出所有的血账,还做梦要当正四品的官。真让他写完了,难不成真带他回广州?”
“带回广州?”
南宫珏转过头,冷笑一声,
“他不过是一颗死了三年的弃子,哪有资格再踏上大乾的土地?真当公爷的饭那么好吃么?”
南宫珏指了指远处那座刚刚易主的海岛。
“这四面环海的外洋孤岛,消息彻底断绝,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埋骨之地。任凭京城里那些老狐狸手眼通天,也绝伸不进这里灭口。待到他把脑子里的血账一字不差地吐出来,刘正风那帮人在岭南苦心经营十数年的走私网络,便算是彻底钉死在案板上了。”
“至于陆文昭……”
南宫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此人在工部历练多年,又在贼窝里盘了三年的账,算盘打得极精。这样的人才,杀了岂不可惜?”
幕僚一愣:“不杀?留着他过年?”
“别忘了,麻叶岛后山,可是藏着一座富得流油的露天大银矿啊。”
南宫珏拍了拍护栏,轻笑一声,
“银矿开采,千头万绪,流民、苦力、工匠、产出,哪一样不需要一个精通算学的内行来统筹调度?”
幕僚们瞬间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去管矿坑?”
“他不是心心念念想做大官,想飞黄腾达吗?给他这个机会。”
南宫珏长舒一口气,“挑断的脚筋治不好也无妨,给他打一把带轮子的木椅。这麻叶岛的银矿大总管,给他个正四品身份,让他坐在矿坑边上,盯着劳工挖银子!”
南宫珏顿了顿,
“这就叫物尽其用。等他那份账目写完,把这福报给他安排好,家人也带过来,让他们团聚,我要他好好活着,要他每天睁眼闭眼全是账本和银矿石,就是挖到死,也得把最后一口气留在算盘上,这才算不辜负那位‘大人’对他的一番栽培,不是吗?”
幕僚听得头皮发麻,竖起大拇指:
“杀人诛心,先生你这招真是绝了!”
笑声被海浪声吞没。
南宫珏的目光越过麻叶岛,投向更远处的烟波浩渺之中。
在那片水天相接的迷雾里,隐约还能看见星罗棋布的岛礁暗影。
几年前,公爷曾在舆图上随手画过几个圈。南宫珏至今清晰地记得公爷当时指着地图说的话——
泉州外海有一座大岛,再往南,便是一片水脉纵横、岛屿成百上千的群岛。那里,是通往极西之地的咽喉。
眼下看来,脚下这片海域,多半便是公爷当年所指之处。
海风猎猎,卷起南宫珏宽大的袖口。
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白浪,在那片巍峨的崖壁上久久停留。
这座曾经藏污纳垢的贼窝,在他眼里,简直是一块天赐的海上基地。
紧挨着麻叶岛的那片环礁,挡住了外海的狂风,深水良港足以停泊百艘千料巨舰!岛上的林木和不竭的淡水眼泉,能养育数万生民!更别提那埋在浅土层下,储量大到令人发指的惊天银脉。
只要将这些资源悉数盘活,以此地为圆心向这片无垠大洋辐射,莫说在此筑起几处扼守咽喉的军镇要塞,便是凭空供养出几万枕戈待旦的虎狼水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大乾的南方,岭南大地上多的是食不果腹、卖儿鬻女的流民!
到时候把他们一船一船地运过海来!开垦荒土,张网捕鱼,掘山取银!在这座岛上立起冲天的铁炉,造起连绵的工坊!
只要将这些资源悉数盘活,以此地为圆心向这片无垠大洋辐射,莫说在此筑起几处扼守咽喉的军镇要塞……
便是凭空供养出几万枕戈待旦的虎狼水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那时,这南洋的规矩,就不再是那些外番胡商和海盗浪人说了算了。
大乾的炮口指向哪,哪里就是规矩!
海风骤然猛烈,吹散了漫天的云层,一缕阳光直射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南宫珏负手而立,耳畔,仿佛又回荡起公爷当年负手立于舆图前,睥睨天下的那句狂言。
当年初听那句话时,南宫珏曾觉得这几个字太重,重得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可此时此刻,立于这片被鲜血和大炮刚刚洗礼过的新疆土上,他只觉这八个字字字如铁,直欲刺破苍穹!
他已将这句话奉为圭臬,刻在了骨血里,烙进了灵魂深处——
“王旗所至,皆为华夏!”
南宫珏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八个字。
接下来的棋局,已然明朗。
麻叶岛,仅仅是个开始,是撬动整个海外霸权的一块垫脚石。
南宫珏的视线顺着海平线一路向北延伸,穿透无尽的烟波与迷雾,仿佛盯住了那座更为庞大、更为险要的疆域。
东番岛,还有那群上蹿下跳、不知死活的倭岛。
南宫珏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等麻叶岛的根彻底扎稳,等那座银矿化作源源不断的军饷和风雷炮。
公爷的刀锋,也该去饮那里的血了。
这天下,是该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