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644章,钉子计划
    帐里头安静下来。
    小蔫有些着急:“公、公爷,我、我能行——”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交代?”
    小蔫的嘴巴张了张,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他爹张老蔫,在铁林谷管了好几年农稷房的事情,前阵子才退下来。老头子一辈子没什么出息,最大的盼头就是儿子能在公爷手底下干出个人样来,嘴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打仗别怕死……别给公爷丢人。”
    小蔫低下头:“公爷,我、我要是不、不去,才没法给……俺爹……交代。......
    他们确实在笑。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狞笑,也不是临死前的疯癫大笑,而是低低的、闷闷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像冻土底下暗涌的春水,听不清调子,却压不住那股子热气。
    前排那个端盾的石头,盾沿还挂着半截冻僵的羯人手指,他咧着嘴,一边走一边用拇指蹭盾面,蹭得铁锈簌簌掉;右边瘦高个扛着断矛,矛尖刚磨出青光,他边走边哼小调,调子跑得离谱,可调子里有股子油盐酱醋混着血沫子熬出来的熟稔劲儿;后排蹲着的那个老兵,早年在铁林谷外烧窑,后来窑塌了人没死,被公爷随手塞进铁林军,如今甲叶缝里还嵌着黑灰,他边走边抠耳朵,抠完把耳屎弹进雪里,又踩一脚,嘴里嘀咕:“这雪不干净,掺了马尿味儿。”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种走法。有人晃肩膀,有人甩胳膊,有人故意把甲片抖得哗啦响,像一群刚卸完货的码头苦力,揣着兜,叼着草,拎着家伙,往东家账房里闯。
    三百步——
    对面散骑动了,三五骑拨马回撤,火把在冷风里划出橘红弧线。
    两百五十步——
    羯族将官抬手,身后骑阵立刻止步,马蹄顿地,尘雪微扬。他没喊话,只盯着这群人,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右手慢慢按上刀柄,指节发白。
    两百步——
    大牛忽然停步。
    身后脚步声齐刷刷一滞,没人撞人,没人绊脚,八十六双脚,八十六双靴底,在冻土上钉得稳稳当当。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个手势——掌心向下,缓缓下压。
    这是铁林军最老的号令:静默列阵,听令而动。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颗脑袋,全都垂了眼,盯自己靴尖上的泥。
    静。
    不是死寂,是绷紧的弓弦在松开前那一瞬的寂静。连风都像是被谁攥住了喉咙,只敢从甲叶缝隙里偷着钻。
    大牛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没笑,也没怒,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这八十五张脸。雪光映在他眼底,泛着一点青灰,像未淬火的钢。
    “孙老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石板,每个字都带棱角。
    “在。”孙老六应得干脆,手还搭在弓弦上。
    “你弓最准。等会儿雷响,第一波乱,你专射马眼。”
    “得令。”
    “石头。”
    “哎!”
    “你盾最大。雷炸开后,散骑必退,骑兵阵要收拢压前——你带十二个人,顶在左翼最前头。盾挨盾,肩贴肩,给我钉住他们左翼半个呼吸。多半息都不行,少半息也不行。”
    石头点头,没说话,把盾往左肩一横,左手拇指卡进盾沿凹槽,指节绷得发亮。
    “李瘸子。”
    后排一个瘸腿老兵猛地抬头,右腿假肢是铁林军匠坊新打的,铜箍套在小腿骨上,走起来咯噔响。
    “你带七个人,绕到右翼斜后三十步,等我吼‘落日’,你就放火。”
    “火?哪来的火?”
    “羯人火把。”大牛下巴朝对面一扬,“抢一支,点三堆干草,堆得矮,烟要浓。火一起,他们马惊,阵脚必歪。”
    李瘸子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漏风:“好嘞!老子瘸着腿也能抢他娘三支火把!”
    “别抢四支。”大牛说,“抢四支,火堆太大,烟散得太快,糊不住他们眼睛。”
    李瘸子一愣,随即拍大腿:“百户你——”
    “闭嘴,记牢。”
    大牛扫了一圈:“其余人,跟在我身后。不许冲,不许散,不许叫。雷响之后,只有一件事——往前走,走到马肚子底下,砍缰绳,割马腿,夺鞍鞯。抢不到整马,抢一副鞍也行;抢不到鞍,抢一根嚼子也够路上嚼着吃。”
    有人低声问:“百户……真不抢人?”
    大牛看了他一眼:“人不值钱。马才值命。”
    话音刚落,南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
    不是战鼓,是羯人惯用的牛皮大鼓,鼓槌裹着湿布,敲得沉,压得低,像一头困兽在喉管里滚动。
    鼓声一起,对面骑阵骤然躁动。
    前排散骑纷纷勒马,火把高举,照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后阵骑兵开始提缰,马首攒动,蹄子刨地,鼻孔喷出白雾。那羯将官终于开口,声音撕裂寒气,远远传来:“结锥阵!前队举矛!后队挽弓——”
    话音未落,大牛猛然转身,斩马刀高举过顶,刀尖直指对面中军大纛!
    “铁雷——引信燃!”
    八十六双手同时探入怀中。
    嗤——嗤——嗤——
    八十六簇幽蓝火苗,在灰白天光下次第亮起,像八十六粒坠入凡间的星子,微弱,却灼烫。
    没人喊号子,没人跺脚助威,只有火绒燃烧的细微嘶响,混着粗重的呼吸。
    大牛没看火苗,他盯着那面猎猎翻卷的黑色狼头纛,盯着纛杆下那个披着豹皮斗篷的羯将官,盯着他腰间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
    然后——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真正松开了嘴角的笑,眼角甚至挤出细纹,像农夫在霜晨里看见第一垄返青的麦苗。
    他低头,把燃着的引信凑近腰间铁雷。
    引信烧得极快,一寸寸缩进铁壳,火星噼啪轻爆。
    他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记住了——”
    “咱们不是去送死。”
    “是去讨债。”
    “铁林谷欠的,鹿角寨欠的,泾河渡口欠的,渭水北岸那些没埋进土里的弟兄们欠的……今天,全从这群狗娘养的身上,一文不少,连本带利,讨回来。”
    “雷——”
    他吼出最后一个字,声如裂帛。
    轰——!!!
    第一枚铁雷在半空炸开。
    不是投掷,是点燃后顺势抛出,斜飞向敌阵左翼前方二十步处。
    铁壳炸裂,碎铁裹着火药焰流如泼墨般溅开。两匹战马当场倒地抽搐,马背上骑士滚落,头盔炸飞,血浆溅在雪地上,像泼了一勺赤豆粥。
    紧接着——
    轰!轰!轰!
    不是齐炸,是错落炸开。有的在马腹正前方炸,逼得战马人立嘶鸣;有的在侧后炸,震得马腿打颤,骑兵坐不稳鞍;更有三枚几乎同时在散骑阵中炸响,火光腾起三尺高,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马群霎时乱作一团!
    马惊了。
    不是小惊,是彻彻底底的狂惊。
    战马本就疲乏,昨夜奔袭百里,肚腹空瘪,筋骨酸胀,又受一夜箭雨惊扰,神经绷到了极点。这一轮铁雷,不是杀伤,是破胆。是砸在耳朵根子上的惊雷,是烫在眼皮底下的烈火,是猝不及防捅进马群心脏的一把钝刀!
    “咴——!!!”
    “吁——!!!”
    马嘶如沸,人吼如潮。前排散骑根本控不住马,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被拖着狂奔,火把脱手飞出,插进雪里,噗地熄灭。
    羯族将官脸色剧变,厉声嘶吼:“稳住!稳住阵型——!”
    可阵型已乱。
    中军尚未动,左翼已溃,右翼骚动。马群互相冲撞,人仰马翻,弯刀挥空,弓弦崩断,铠甲相撞的钝响混着骨头折断的脆声,织成一片地狱鼓点。
    就在这时——
    大牛动了。
    他没吼,没喊,甚至没回头,只把斩马刀往下一劈,刀锋划开凛冽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锐响。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双沾血的靴子,踏着铁雷余烬与马尸热气,齐齐向前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们走得不快,却比任何冲锋都更令人窒息。
    因为他们在笑。
    石头扛着盾,边走边啃指甲,指甲缝里全是黑血;瘦高个把断矛当拐棍拄着,一边走一边给矛尖哈气,呵出的白雾在刀尖凝成霜粒;李瘸子拖着铁腿,每走一步,铜箍就在小腿骨上刮出刺耳声响,可他咧着嘴,笑得露出豁牙,手里攥着一支刚抢来的火把,火苗在风里跳,像一颗活蹦乱跳的心。
    对面羯骑慌了。
    真慌了。
    他们见过悍卒,见过死士,见过疯子,可没见过这种人——明知道对面是千骑铁蹄,明知道身后是绝地深渊,明知道八十多人冲上来,连个浪花都未必溅得起,却还一边走一边笑,笑得像赶集,像接亲,像回家吃饭。
    这不是打仗。
    这是赴宴。
    而且他们,是主家。
    羯将官额头青筋暴起,突然拔刀,刀尖直指大牛:“射——!给我射死那个穿黑甲的!”
    弓弦嗡鸣,十余支箭离弦而出。
    大牛头也不抬,只把斩马刀往胸前一横。
    叮!叮!叮!
    三支箭钉在刀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两支擦着耳际飞过,削断几缕鬓发;还有五支,尽数被前排盾手格开,撞在铁盾上,迸出刺耳锐响。
    他连眉毛都没眨。
    反而加快了脚步。
    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孙老六的弓拉满了。
    他没瞄准人,只盯着左翼最前排那匹枣红马的右眼。马眼圆润,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带着笑。
    他松弦。
    嗡——
    箭如毒蛇出洞。
    噗!
    马眼爆裂,血浆混着脑髓喷出三尺远。那枣红马长嘶一声,原地人立,前蹄疯狂刨地,把背上的骑士狠狠掀下,马头一偏,竟朝着己方骑阵直撞过去!
    混乱,瞬间加倍。
    “落日——!!!”
    大牛的吼声终于炸开,像平地惊雷。
    李瘸子应声而动,火把脱手飞出,精准砸在一堆事先堆好的干草上。草堆轰地燃起,火光不大,但浓烟滚滚,灰白中泛着青黄,顺风直扑羯骑中军面门!
    同时,石头率十二人猛扑左翼缺口,十二面大盾轰然并拢,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墙,硬生生楔入敌阵侧肋。马蹄撞在盾面上,震得盾手膝盖打弯,可没人后退半步。盾后刀光闪,专砍马腿;盾隙矛尖出,专挑马腹。一匹接一匹战马哀鸣跪倒,堵死退路,也堵死逃路。
    羯骑彻底乱了。
    不是溃败,是失序。是千人之阵,在八十六人的蛮横穿刺下,突然找不到自己的节奏。
    羯将官疯了,亲自策马冲来,豹皮斗篷在风中翻卷,弯刀寒光闪闪:“杀了他!给我剁碎了——!!”
    话音未落,大牛已至。
    他没迎刀,反而侧身滑步,让过刀锋,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羯将官持刀手腕!指节如铁箍,咔吧一声,腕骨应声而断!弯刀当啷落地。
    羯将官剧痛惨嚎,大牛却已欺身而上,右膝狠狠顶在他小腹。那人弓成虾米,喉头一甜,鲜血喷在大牛甲胄上,热得发烫。
    大牛右手抄起地上弯刀,反手一送,刀尖自下而上,从羯将官咽喉底部捅入,直透后颈!
    尸体软倒。
    大牛拔刀,血顺着刀脊淌下,在冻土上砸出一朵朵暗红梅花。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
    烟还没散。
    火还在烧。
    马还在嘶。
    而他的身后,八十五个兄弟,正踩着马尸与人骸,一步一步,稳稳推进。
    左翼已垮,右翼将倾,中军大纛摇摇欲坠。
    大牛把染血的弯刀插进腰带,捡起羯将官掉落的豹皮斗篷,往肩上一披。
    然后,他举起斩马刀,刀尖指向北方。
    那里,渭水的方向。
    那里,阿木古他们正在涉水。
    那里,不是生路。
    是另一场仗的起点。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甲叶随着呼吸哗啦轻响。
    然后,他扯开嗓子,吼出一句话,声震四野,盖过了所有马嘶人吼:
    “弟兄们——”
    “抢马!”
    “往北——”
    “接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