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进城?”众将面面相觑。
林川点点头:“对。通过暗沟往城里运粮,粟米用油布裹紧,一包十来斤,绑在身上。”
胡大勇皱眉算了一下:“公爷,沟窄,就算一次进去十个人,一趟也才一百来斤……杯水车薪啊。”
“就是杯水车薪。”
林川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
“一百来斤粟米,养不活一个坊。但我不用它养活一个坊。”
“一个人一天喝一碗稀粥,一斤粟米熬稀了够十个人喝。一百斤,能熬一千碗。”
“这点粮当然喂不饱他们,但是......
“今日不列阵。”
大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冻硬的铁块砸在沟底碎石上,清脆、冷硬、不容错辨。
他把斩马刀横在胸前,刀尖朝南,刀柄抵着左肩窝,右手五指张开,缓缓覆在刀脊上——那是铁林军百户点兵前最老的规矩:刀未出鞘,话未说完,人不可动。
八十五双眼睛,八十五道喘息,在冻土与血腥气里浮沉。没人咳嗽,没人咽唾沫,连伤兵都咬紧牙关,把呻吟死死堵在喉咙底下。
“对面是朔方营的骑军,主将姓柳,柳振岳。”大牛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昨夜截杀你们的,是他副将,死了。今早带队绕山抄后路的,是他亲信校尉,也死了。柳振岳这人,三十七岁,十二岁从军,二十一岁带千骑破羌寨,三十四岁平河西马匪七股,手上没沾过百姓血——但凡他手下动了谁家一口粮,他自己掏腰包赔三倍。”
有人喉结一滚。
“所以……”大牛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刀口崩了一星铁屑,“他不会收降。也不会等我们跪。他要的是速战,是干净,是回去能跟节度使说——‘贼已尽歼,渭北无患’。”
他松开刀脊,右手猛地攥住刀柄,咔哒一声,刀鞘被震得弹出半寸。
“他怕拖。”
“拖到天亮,拖到消息走漏,拖到公爷的斥候翻过秦岭,拖到长安的驿马踩断三匹马的腿。”
“所以他今晨必冲。”
“而且……”大牛忽然抬脚,一脚踹在沟壁上。簌簌落下的冻土里,露出半截灰白的马骨,骨缝里还卡着一枚锈蚀的箭镞,“他昨夜丢在这里的,不止是人。”
他弯腰,用刀尖挑起那枚箭镞,举到眼前。
箭镞细长,三棱,刃口有细微卷刃——是朔方营制式破甲锥。
“他昨夜射了至少三百轮,箭囊换过四次。可你们听,今晨鼓声未响,号角未鸣,火把列队时马蹄踏地的节奏,比昨夜慢半拍。”
他把箭镞往地上一掷,金属撞石,铮然一响。
“人乏,马倦,弓弦松。”
“但他们还剩一样东西没松。”
“胆子。”
“所以我不守,我也不退。”
“我迎上去。”
他忽地转身,面朝北面空荡荡的沟口,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
“石头!”
“在!”左边那个抠血痂的汉子吼了一声,盾牌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跳起三寸。
“你带右翼十三人,持重盾、短矛,跟我斜切敌阵右肋!盾不离身,矛不出三尺,只撞不刺,只推不砍!我要你把他们第一排的马,给我掀翻在泥里!”
“得令!”
“阿豹!”
“在!”瘦高个扔了断矛,抄起一柄新磨出尖的铁叉,叉尖朝天,“百户吩咐!”
“你带左翼十二人,持钩镰、套索,专劈马腿!钩不住第二条腿,就剁自己手!但记住——钩完立刻滚!滚进马腹底下!别抬头看人,只盯鞍鞯皮扣!皮扣断,马失衡,人必坠!”
“明白!”
“老疤!”
后排那个试刃口的兵抬起脸,左眼上横着一条蜈蚣似的旧疤,听见喊他,只点了点头,没应声。
“你带中军三十六人,持斩马刀、钉锤、链枷,跟我直突中军旗杆!旗倒之前,不许有人回头!旗倒之后——若我还站着,你接旗;若我倒了,你扛旗往前冲!冲到他们中军将旗下,把旗杆插进柳振岳的马鞍子里!”
老疤咧嘴一笑,牙龈泛黄,却亮得瘆人:“旗杆要是断了呢?”
“那就把他的头盔给我拧下来,当旗杆!”
“哈!”几声短促的笑炸出来,像冰河乍裂。
“其余二十二人……”大牛目光扫过最后那些沉默的面孔,“伤未愈的,甲未整的,刀口钝的——全归文三。”
人群后,一个矮壮汉子往前一步。他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右手指尖缺了两截,却是铁林军里唯一识字、会记账、能背《武经总要》残篇的文书。
“文三。”大牛看着他,“你带他们断后。”
文三一怔:“断后?百户,我们……”
“你们二十人,每人背三支火把,十捆浸油干草,五斤硫磺粉。”大牛语速极快,“待我率前锋撞入敌阵,你立刻带人沿沟底东侧斜坡往上攀!爬到半坡,散开,点火!火势一起,立刻引燃沟底干草堆——不是烧马,是烧烟!”
“烧烟?”
“对。”大牛盯着他,“烧浓烟,烧黑烟,烧得越呛越好。烟一腾起来,遮天蔽日,敌骑前后不相顾,弓手不敢放箭,马惊,人乱,阵型自溃!”
文三瞳孔一缩,随即狠狠点头:“懂了!不是火攻,是障目!”
“正是。”大牛终于把刀彻底抽出鞘。
寒光乍泄。
那刀并非雪亮,刃口布满细微锯齿,是常年劈砍铁甲留下的印记;刀脊厚逾寸许,沉得连刀鞘都压得微微弯曲;刀柄缠着黑褐色的皮条,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早已板结如铁。
“铁林军,没名字。”大牛把刀尖缓缓下压,指向地面,“只有番号。”
他顿了顿,八十五颗脑袋齐齐绷紧下颌。
“老子是第十七营,第三哨,第一百零三队。”
“你们是谁?”
“第一百零三队!”
吼声撞上沟壁,反弹回来,震得冻土簌簌抖落。
“再问一遍——你们是谁?!”
“第一百零三队!!!”
“记住了——”大牛猛地旋身,斩马刀划出一道沉钝的弧光,刀锋所向,正对东南方那条火蛇的首端,“今日不是送死,是借命!”
“借他们一千条命,换咱们八十六条命活!”
“借他们一炷香的慌乱,换渭水北岸两千条命活!”
“借他们一场败仗,换公爷一句话——”
他声音骤低,却如雷贯耳:
“铁林军,真能打!”
话音落,沟底八十五人同时单膝跪地,左手按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叶上。
咚!咚!咚!
八十五回闷响,整齐如鼓,震得碎石跳起又落下,震得沟壁冻土簌簌剥落,震得远处火蛇的前锋马匹不安地扬蹄嘶鸣。
大牛没跪。
他站在原地,把斩马刀缓缓横举至眉前,刀尖朝天,刀柄垂地,是铁林军最重的军礼——敬天、敬地、敬同袍、敬未死之人。
然后,他直起身,刀尖垂落,指向东南。
“起!”
八十五道身影轰然站起。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八十双脚踩碎冻土的声响,粗粝、沉重、一步一陷。
他们开始动了。
不是散开,不是隐蔽,而是列成三列——右翼盾阵、左翼钩镰、中军刀锋——沿着沟底西侧碎石坡,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蛇,朝着上千铁骑的阵锋,缓步而行。
没有人奔跑。
跑,会乱阵型。
跑,会耗体力。
跑,会让敌人看清破绽。
他们走,一步一步,踏在冻得梆硬的沟底,踏在混着碎骨与凝血的泥渣上,踏在昨夜同伴倒下的地方。
石头扛着一人高的重盾,走在最前。盾面朝外,映着天边渐亮的微光,也映着越来越近的火把流光。
阿豹蹲在盾侧,左手提钩镰,右手拎着半截绳索,绳索末端系着三枚生铁铸就的蒺藜球。
老疤走在中军最前,三十斤的链枷垂在身侧,铁链缠在小臂上,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哗啦、哗啦,像催命的沙漏。
文三带着二十二人悄然脱离主阵,猫着腰往东侧坡上摸去。他们背上火把尚未点燃,却已能闻到浸油干草散发的刺鼻气味。
大牛走在中军正中,斩马刀垂在身侧,刀尖几乎擦着地面,拖出一道浅浅的雪痕。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耳中:
“等会儿撞上去,别看人,看马眼。”
“马眼发红,它就疯了。”
“马眼发白,它就怕了。”
“马眼浑浊,它就累了。”
“那时候——”他顿了顿,脚下不停,“就是咱们活命的时候。”
沟口到了。
碎石坡在此处陡然收窄,仅容六骑并行。坡顶是裸露的黑岩,坡底是冻硬的淤泥。
大牛停下脚步,抬手。
八十五人齐刷刷止步。
他仰头,望了一眼东边。
天亮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铺陈开来的亮,而是硬生生撕开的亮——灰白光骤然转青,云层被刺穿,一线金芒泼洒而下,正落在沟口那块黑岩上,烫得像烧红的铁锭。
就在这一瞬——
“呜——呜——呜——!”
三声苍凉号角,自东南方炸响。
不是急促的冲锋号,而是中军调兵令。
火蛇停了。
火把的光浪凝滞了一息。
随即,鼓声擂起。
不是战鼓,是雷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口上,震得沟壁浮土簌簌滚落。
大牛笑了。
他听见了。
鼓点虽沉,却漏了半拍。
第一通鼓,该是三十六响,定步频。
可他们只打了三十五下。
漏了那一响,不是鼓手手滑,是鼓槌太沉,手臂酸了,抬不起来了。
“来吧。”
他低声道,斩马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火蛇最前端那面猎猎招展的黑底银狼旗。
“让老子看看——”
“朔方营的胆子,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
“杀——!!!”
千骑齐吼,声浪如潮,碾过冻土,扑入沟口!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火把的光浪奔涌而来,仿佛整座山都在朝这条破沟倾塌!
大牛动了。
不是迎上,而是——
侧身,斜踏半步,刀尖猛然下压!
“右翼——撞!”
石头怒吼,重盾轰然前推!
十三面重盾,如一道移动的铁墙,轰然撞向敌阵右翼第一排战马的脖颈!
砰!砰!砰!
沉闷巨响炸开。
马嘶凄厉。
三匹战马前蹄折断,轰然跪倒,将背上骑士狠狠甩出三丈远,撞在后阵马腿上,人仰马翻!
“左翼——钩!”
阿豹暴喝,钩镰破空!
十二道寒光掠过马腹,铁链哗啦绞紧,马腿应声断裂!
两匹战马惨嘶倒地,后阵骑兵收势不及,马蹄踏在断腿上,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中军——突!”
大牛刀锋一振,斩马刀劈开迎面射来的三支冷箭,刀光如墨色闪电,直劈向前!
老疤链枷抡圆,呼啸而出,砸在一匹战马的额骨上,脑浆迸裂!
八十五人,如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千骑阵型的软肋!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只有最原始的撞击、钩割、劈砍!
盾撞马,钩割腿,刀劈人!
火把照亮的不是厮杀,是绞肉。
马血热,人血冷,混在冻土里,滋滋冒白气。
大牛一刀削断一名校尉的马缰,战马受惊人立,校尉摔落马背,未及起身,已被石头一盾砸碎天灵盖。
阿豹滚进马腹,钩镰反手一绞,马鞍皮扣断裂,骑士猝不及防,仰天栽倒,被后阵马蹄踏成肉泥。
老疤链枷横扫,三名骑兵连人带刀被砸飞,撞在同伴身上,叠成一座血肉矮墙。
沟口,成了绞肉机。
可就在这血肉翻腾之际——
“嗤——!”
一股浓烈黑烟,毫无征兆,自沟东侧坡顶腾起!
文三点燃了第一捆干草!
硫磺遇火,爆燃!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瞬间弥漫沟口,遮天蔽日!
敌阵前锋骤然混乱!
“咳咳——!”
“什么味儿?!”
“看不见了!”
“稳住!稳住阵型!”
可马匹已受惊,喷着白气来回打转,前蹄刨地,咴咴嘶鸣。
大牛在烟中狂笑,斩马刀劈开一名捂眼扑来的骑兵,刀锋顺势一挑,挑飞对方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奶膘。
大牛刀尖顿住。
没杀。
只一脚踹在少年胸口,将他踹得滚下马背,跌进黑烟深处。
“走!”大牛吼,“活着回去,给你娘报个平安!”
少年呛着黑烟,连滚带爬,消失不见。
此时,中军那面银狼旗,已在烟中摇摇欲坠。
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向烟幕深处。
他知道,柳振岳就在那里。
他知道,这烟撑不了太久。
但他更知道——
八十六个人,已经撕开了千骑阵型。
已经抢下了二十多匹无主战马。
已经把两千人的生路,硬生生,用血和骨头,凿开了一条缝。
他喘了口气,刀尖拄地,支撑住摇晃的身体。
左肩甲裂了道口子,血正慢慢渗出来。
可他还站着。
身后,还有八十四人站着。
烟幕之外,火把的光浪在混乱中重新聚拢,鼓声又起,比刚才更急、更狠。
柳振岳要拼命了。
大牛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
他抬脚,踩在一面被掀翻的敌军盾牌上,靴底碾碎盾面上的银狼纹。
“弟兄们——”
他声音嘶哑,却如洪钟:
“烟快散了。”
“马也抢够了。”
“现在——”
他猛地拔刀,刀锋劈开一缕飘来的黑烟,指向北面渭水方向:
“撤!”
“抢马!上马!追上他们!”
“告诉灰岩部的阿木古——”
“老子的甲,他画得再像,也穿不上!”
八十五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猛地转身,冲向沟口西侧那片刚被血染红的乱石滩——那里,二十多匹无主战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马鞍未卸,缰绳犹在。
大牛最后一个跃上马背。
他回望一眼烟幕深处,银狼旗仍在风中挣扎。
他举起斩马刀,朝那面旗,遥遥一劈。
不是攻击。
是告别。
然后,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绝尘而去。
沟口,只剩下一地狼藉。
黑烟渐稀。
火把重燃。
柳振岳策马立于阵前,银甲染尘,面沉如铁。
他望着北面空旷的原野,望着那八十六骑绝尘而去的烟尘,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摘下头盔。
头盔内衬,赫然贴着一张揉皱的纸。
纸上墨迹未干,是刚刚写就的军令:
【奉节度使密谕:渭北流民,尽数剿绝。铁林军余孽,格杀勿论。】
柳振岳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将纸揉成一团,狠狠掷于马前。
纸团滚进血泊,墨字洇开,像一朵绝望的花。
他拨转马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格杀勿论?”
“呵。”
“他们倒先教了我——什么叫‘格’。”
风起。
吹散最后一缕黑烟。
沟底,静得只剩下冻土龟裂的轻响。
而在渭水北岸,朝阳正跃出水面,金光万道,泼洒在两千多号踉跄奔逃的流民背上。
他们不知道沟里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
八十六骑,踏着晨光,自烟尘中奔来。
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为首那人,扛着刀,甲染血,却笑得像个刚赢了赌局的混混。
阿木古正蹲在渡口石头上,用狼牙棒刮着鞋底的泥。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
看见大牛,愣了两息。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挥舞着狼牙棒,朝着河面,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声:
“——公羊宰好了!!!”
声音撕裂晨雾,惊起两岸栖鸟。
大牛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斩马刀都差点脱手。
他抹了把脸,朝着阿木古,也吼回去:
“——留着!老子要活着吃!”
朝阳之下,八十六骑,两千流民,渭水滔滔。
风过处,铁甲铮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