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511章,实事求是
    “只要咱们立的规矩在,章程在,这套能让流民吃上实心干饭、让匠人领着满额工钱的法子在,咱们站的地方就是正道。”
    林川伸出手指虚点了几下,“椅子上的人要是不按套路出牌,糊涂了发癫了,换个人坐就是。”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规矩比人大。”
    换人?
    换皇帝跟换个打更的似的?
    这话实在太生猛,直白得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几个人后背当即冒出涔涔白毛汗,冷热交替。
    他们前半辈子学的尽是三纲五常,到了这儿,天子成了个随时能被一脚踢开的破箩筐。
    仔细一琢磨这番大逆不道的说辞,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痛快。
    在一群主事们愣神的空当,沈砚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站了起来。
    管他什么君不君的,他在津源县蹚泥水、在死人堆里扒拉活人的时候,也没见天上掉下一粒救济粮。
    他只认实在的东西。
    “公爷,下官有一事相问。”
    沈砚盯着林川手里那本薄薄的破本子,
    “这华夏学社招人的门槛到底怎么算?可是专收考过科举、读过圣贤书的人?”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底下好几个技院出身的年轻主事,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眼珠子齐齐往林川脸上扫。他们这帮人当初就是因为科举落榜、走投无路才被青州技院捡走的,要是华夏学社又搞那套以文取士的老把戏,那不等于兜了一圈回到原点?
    许文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川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点了点。
    “不考科举,不看出身。”
    堂下嗡了一声。
    刘文清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倒不是反对,是职业病犯了,脑子里本能地开始翻哪朝哪代有过先例。
    翻了一圈,没翻到。
    “华夏学社不是书院。”
    林川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我说得再明白点,它甚至不是给读书人预备的。”
    “它是一套选人、育人、用人的机制。”
    “进了学社的人,有一个统一的身份——华夏社员。”
    “不分出身。种过地的能进,打过铁的能进,当过兵的能进,读过书的也能进。唯一的门槛,就是你得干事。光动嘴皮子的,滚蛋。”
    “往后,每一个在咱们地盘上当差的主事、管事、基层办事的人,都得是学社的人。不是学社的人,不能管事。”
    这几句话扔下去,堂里没人吭声了。
    刘文清把眼睛闭上了。
    他需要缓一缓。
    他在孝州蹲了几十年,见过的官场把戏足够编三本话本。可今天这位国公爷三言两语之间搭起来的框架,他越想越觉得天翻地覆。
    往后在国公爷的地盘上,想当官,就要先入社。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往后,晋地这片地盘上的每一个管事的,脑袋上都多了一道箍。你不光是某州某县的主事,你首先是华夏学社的人。
    社里的规矩就是你的底线,踩过线,摘你帽子的不是国公爷一个人,而是整套章程。
    秦明德看着自己女婿,两眼放光。
    好大的手笔。
    他听明白了。女婿这是要把学社变成一张网,一张从上到下、从州府到村镇、把所有办事的人全兜进去的网。
    谁在网里头,谁才有资格当官。
    谁要是钻出网外,那就什么都不是。
    底下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主事互相对了一眼,人人脸上藏不住那股兴奋劲。
    “所有人入了学社,都要理解三件事。”
    林川伸出手指。
    “第一,人为什么要活着。”
    “答案很简单。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
    “别跟我扯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让他修身?修个屁。先把肚子填满了再说。”
    底下有人咳了一声。
    刘文清的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
    秦明德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在飞速盘算。女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是在给往后几十年的路子下定义。
    “第二,该怎么活。”
    林川继续说道,
    “种好地、做好工、走好路。四个字——实事求是。”
    “什么叫实事求是?就是地里能产多少粮,你就报多少粮。工坊出了多少铁,你就记多少铁。别给我往上吹,也别往下瞒。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糊弄谁都行,别糊弄数字。数字不会说谎,说谎的都是人。”
    沈砚的腰杆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汾州那些糊涂账,根子就在这四个字上。底下人报上来的数字,十个里头有七个掺了水,剩下三个还得打个折。他为这事骂过人、罚过人、撤过人,可按下这头冒出那头,防不胜防。
    为什么防不住?
    因为底下人觉得虚报是本事,是当差的潜规则。上头又不来查,查了也查不到根上去。反正换个任谁来都这样,老祖宗传下来的官场手艺,比打铁的行当传承还稳当。
    可如果学社的章程把“实事求是”写成铁律呢?
    不用靠一个人去查,而是靠一套规矩去卡。
    每个社员都认这个理,报假数的那个人就不光是在糊弄上面,是在得罪身边所有人。
    沈砚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字杀伤力惊人。
    “第三,凭什么跟着这条路走。”
    林川伸出第三根手指。
    “因为这条路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
    “什么叫像个人?”
    “有地种,有衣穿,有房子遮风挡雨,生了孩子能养活,老了有人管,死了有坟埋。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不用给谁磕头才能喘口气。”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刘文清鼻头一酸。
    这老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孔孟程朱,四书五经,正着背反着背都行。他这辈子写过上百篇策论,说的全是治国平天下的大话。
    可这辈子,没有哪句话比今天的这几句更让他难受。
    自己读了几十年的书,竟然没人用这么简单的话把道理说透过。
    佛家有佛祖,道家有三清,信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许你个来世,画你个仙界,好处全挂在天上,伸手够不着。
    林川这套东西呢?
    没有神,没有鬼,没有来世,也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轮回报应。
    就一碗饭,一亩地,一个人能站着说话的权利。
    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推翻。
    老头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
    “公爷,老朽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读的书未必全对。”
    “但公爷今天说的这些,老朽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