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众人的表情,笑了笑。
“王莽能兵不血刃,在近乎全民狂热、甚至连政敌都心甘情愿的拥戴下篡位汉,你们真以为他只靠一个‘王政君外戚’的身份?别逗了!”
他伸出手,虚空遥遥一点。
“历朝历代外戚多了去了,跋扈如霍光、梁冀,谁能有他王莽这般兵不血刃的威望?”
“外戚身份,只是他敲门砖!真正让他一步步走到绝巅,逼得汉室孤儿寡母让位的,是他那完美无瑕的人设金身,以及……”
林川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他手里捏着当时天底下最稀缺的东西——一套能给大汉朝续命的变法草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你们要知道,那时的汉帝国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了!”
林川继续说道,“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到了什么地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流民饿殍遍地成群,活不下去的百姓卖儿鬻女,主动把自己套上枷锁沦为奴隶!”
“朝廷的税收收不上来,底层的怨气直冲云霄,整个汉王朝的信用面临彻底破产!这就好比一栋承重墙都被白蚁蛀空的破房子,随时都会崩塌!”
林川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轰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就在那时,王莽站出来了。他要建一个天下大同、大公无私的乌托邦。”
“哦,你们听不懂乌托邦,不重要……”
“他要消灭土地私有!废除该死的奴隶制!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好比久旱逢甘霖,对于那些绝望的底层和有良知的读书人来说,这不叫改朝换代,这叫救世主降临!!”
刘文清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他紧紧皱着眉头,脑袋里嗡嗡作响。
救世主……
这个词太重了。可偏偏,他无法反驳。
“后世那帮酸儒大家都在骂他改制荒唐、逆天而行。可你们未必知道,王莽称帝那十五年,就像是一个疯狂的大夫,面对长满毒瘤的汉帝国,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对着帝国的病灶狠狠下了一记又一记的猛药!”
林川说到这里,眼神狂热,手指逐一竖起:
“第一剂猛药,他搞王田制!试图强行均天下田地!从根子上斩断世家大族土地兼并的祸根。这制度好不好?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要是这事儿真让他做成了,把垄断的资源强行分配给底层,后世哪来那么多吃不上饭揭竿而起的泥腿子造反?!”
“第二剂,他严禁奴隶买卖!要把那些被世家大族圈养的奴隶,强制解放变成国家的编户齐民。这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保住大汉朝的劳动力和税源!但这同时,也直接切断了那些豪强地主免费劳动力的命脉!这特么是掘世家的祖坟啊!”
“第三剂,他搞五均六筦,盐铁甚至酒水强行专卖!国家下场亲自干预物价,甚至由朝廷低息放贷给百姓,防止那些大商贾和世家囤积居奇、敲骨吸髓!”
林川猛地吸了一口气,下了最终结论:
“诸位,哪怕是把王莽这套手段放在今天来看,那也是一套最顶级的宏观调控!”
“堪称前无古人的大魄力、大格局!”
众人听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的眼睛睁得极大,脑子里疯狂转动——几年前,他在清河县处理流民安置,明明账面上粮食够分,可最后发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中间那七成呢?被层层盘剥、被地方豪绅截留、被胥吏中饱私囊。他当时恨得捶桌子,却找不到根子在哪里。
现在他找到了。
根子不在某个贪官,根子在整个分配结构!
主公看历史的角度,简直是掀开了时代的头盖骨向里看!
脑子里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地方政务、繁复的经济账本,被林川这番犹如神明般的剖析一串,顿时通透了许多。
然而。
“可他还是输了。”
林川话音陡然转冷,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全家死绝,连自己的脑袋都被人砍下来,当成战利品涂上漆把玩、收藏了几百年。”
极热到极冷的瞬间转换,让原本热血沸腾的沈砚瞬间打了个寒战,如梦初醒,错愕地看着林川。
其他人跟他一样,也好不到哪去。
“政策再好,他依然灰飞烟灭。为什么?”
林川一步步走回高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因为他在这场变法中,犯了三个根本无法挽回的死忌!”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这三个死忌,就是今天我要你们死死刻进脑子、揉进骨血里的铁律!谁敢犯其中一条,我保证——你们死得比王莽更惨。”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林川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如铁:
“第一,他认不清现实,不懂得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他搞均田、废奴权、控物价,等于是同时拿刀子去割权贵、豪强、世族甚至贪官污吏的肉!他一个人,直接把全天下的仇恨值拉满了!”
“改革是要流血的,没错吧?大家都推行过新政!”
“但王莽的问题是,你得让该流血的人流血,不能让所有人一起流。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底下原本该受益的百姓因为经济崩溃、物价飞涨,连最后一口续命的粥都喝不上——反而成了最早反他的流民兵!”
刘文清脸色骤变。
他一下子想到了当年孝州城曾经推行过粮价管控。当时也是一刀切,强压粮价,严禁私售。结果呢?大粮商直接断供,宁可让粮食烂在仓里也不卖。到最后粮价没压住反而翻了三倍,饿死了十几个人,差点激起民变。
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现在陡然醍醐灌顶。当初犯的,不就是王莽同样的错吗?!
“他本想救天下,却硬生生把自己玩成了与全天下为敌的独夫!”
林川把手掌狠狠往下一挥,
“诸位谨记!”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拿头去撞铜墙铁壁!你得有人跟你一起撞,还得挑墙最薄的地方撞!”
堂下,有人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林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王莽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全是虚假的拥护!”
“他能上位,因为大伙儿指望他发福利。可真到分蛋糕的时候呢?权贵恨不得吃他的肉,百姓怨他乱折腾。他身边,除了几个成天咬文嚼字的穷酸腐儒,还有谁?”
“没有一支指哪打哪的纪律强军!没有一处能输血产粮的核心根据地!没有一批能下到基层、把泥水蹚平的干吏骨干!”
“光靠皇冠颁布几张轻飘飘的圣旨,就妄图逆天改命?”
“简直痴人说梦!”
“第三,也是他活该死净的最后一点——”
“他生错了一个时代,却错估了那群儒生的力量。”
林川看着刘文清,缓缓说道:
“刘大人对沈大人说的没错,这也是我反复自我检讨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