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嫂子本来还满脸带笑。
听见半截自家汉子的名字,没哭没喊,膝盖先软下去,人便顺着旁边人的袖口往地上出溜。
几个相熟的妇人搭把手,连拽带拖把她架到土台阶上。
没人出声劝。
劝什么?讲你家男人死得光荣?讲国公爷会记着他?
这种当口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几位老妇围上去,有伸手顺背的,有掏出粗布帕子塞进她手里的,只在一旁陪着落几滴眼泪。
升斗小民,活着图什么?不就图个家庭安稳。
锅里有热汤,炕头有男人,半大孩子能满地折腾跑跳,足够了。天塌下来靠国公爷顶着,打天下守江山是上面的事,她们只要活着的丈夫。
可顶梁柱倒了,这些女人也不会寻死觅活。
家里还得揭锅。
两三个孩子张着嘴等饭吃。
好在铁林谷规矩死硬,前线战死,抚恤银子发得利索,孤儿寡妇更是重点照料。
痛归痛。
当年逃荒路上,偏远村落里,各类死局早经过无数次。
饿死病死,刀口下翻滚过的也不在少数。
眼泪当年早熬干了。
嚎过两场,妇人洗净脸,回去生火做饭、纳鞋底。
隔天一早,天不亮便红肿着眼钻进织布坊,手底下的木梭子飞得比平时还快。
世道教过她们,活人还得低着头把剩下的烂泥路蹚完。
这回接到消息说公爷要回解州驻扎,谷里头炸了锅。
不用动员,报名跟队南下的人把校场都挤满了。陈远山出面做了安排,按战功高低、分离时间长短排了个先后。第一批能走的有三千多人,剩下的后续再分批送。
走的那天,铁林谷南门外头排了二里地的队伍,送行的比走的还多。
老人们站在路边,一个劲儿地往车上塞干粮。
有个老太太追着自家儿媳妇的驴车跑了好几十步,硬是把一罐腌菜递上去,嘴里喊着“给虎子他爹留着,他爱吃这个”。
……
到了解州,气氛热烈了起来。
不过热闹归热闹,王贵生心里装的根本不是这些琐细。
棉袄袖子一撸,他直接下令卸车。
第一件事,开箱。
大车上的铁箱子被战兵哼哧哼哧抬下来,在空地上一字排开。打开锁,露出里头严严实实裹着油布的物件。
清点的工作,王贵生直接亲自上手。枪管、枪托、药室组件、弹药箱。他半蹲在箱子前,件件核对数目,遇到枪机边缘还要用大拇指去刮一刮,查验有没有划痕磕碰。
旁边跟着的徒弟拿着册子打勾,握笔的手腕都酸了,也不敢吱声。整整三个时辰过完,最后一件组件入档,无一差错。
所有从铁林谷带来的新式火枪完好无损。
王贵生一屁股坐在黄土地上,长出了一口浊气。他扯过腰间挂着的羊皮水囊,仰头猛灌了半壶凉水。
冷水顺着喉咙往下砸,强行压住了这一路提心吊胆的燥火。
“王主事,先吃两口吧。”
年轻匠人端着个大粗瓷碗走近。里头盛着高粱饭,上头叠着两片咸菜疙瘩,“饭早就凉透了。”
“搁那儿。”
王贵生摆了下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珠,“去问没有,公爷的队伍走到哪了?”
“才找探马问过。说是已经过了太行山,明天准到。”
明天。
满打满算还有半天功夫。
王贵生脑子里转得飞快。半天时间,试射场地得圈出来丈量好距离,弹药库得挖好做好防潮。公爷一到解州,翻身下马就能摸枪,拔出枪就能上靶。
新火器定型投产的事,容不得拖沓。
他站起来,拍掉屁股和裤腿上的干土,转过身打量解州这片地界。
解州是个要命的好地方。背靠中条山这堵大屏风,南边扼死黄河渡口,东头连着太行山的兵道。往西去,门面开阔,直指关中平原。
王贵生没翻过兵书《战国策》,讲不出龙盘虎踞。但在他眼里,这个地形就是个天然的加料炉膛。
公爷调重兵扎在这里,摆明了不光是为了在这群战兵身上练兵。
在铁林谷跟了林川那么久,王贵生每天听那些参谋扯皮,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总归能琢磨出门道。
公爷这是要把解州硬生生砸成第二个青州。
青州虽好,是老底子,偏偏太靠北。隔着中条山脉,往南往前线送兵器粮草,路上人吃马嚼耗费巨大。
要啃关中那块硬骨头,必须有落脚的跳板。
解州就是这个跳板。
修大路,建军械仓,设随军修械坊。
几万人往这儿一压,把底子打瓷实,便等于把关中的大门撬开了一道极大的缝。
再往后,铁林谷里造出来的火药、水泥、那些尚未见血的利器,就能顺着解州这条管道,源源不断地往关中填去。
天下大势,王贵生弄不明白。
他只认一个死理,跟着公爷走就对了。选解州,就有非选不可的硬道理。造好刀枪,备足弹药,管保公爷要杀人的当口手里有最硬的家伙,这就够了。
饭不吃了。
王贵生把水囊塞回腰带。
“都别闲着,拿家伙事!”
他朝那群刚坐下准备歇脚的匠人招手,扯着嗓门喊,“跟我去东边那个坡。弹药库得挖在背风处,离主营地远点。磨蹭的今晚没肉吃。”
匠人们刚落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捞起铁锹和镐头,跟在王贵生后头往东坡赶去。
……
解州府衙。
秋后的凉风挡不住院里的热闹。
青州主事秦明德、孝州主事刘文清、汾州主事兼解州主事沈砚、霍州主事徐文……大大小小几十号州县主事,两日内全扎堆到了这里。
给国公爷接风洗尘,只是台面上的说辞。
这次国公爷林川返回晋地,特意召集大家来解州,明摆着是年终大考。
交出一份漂亮的账簿,往后要在国公爷那讨要工坊配额、物资调拨,底气才能足。
这些官爷碰了头,客套话寒暄三两句,便开始旁敲侧击互相探底。
偏厅靠窗的位置,光线亮堂。
刘文清占了张老木桌,铺开随身带的厚重册子。算盘搁在一边,手指捏着硬毫笔,在一行行蝇头小楷间游走核对。
这老头在孝州扎根数十年,早被风沙磨出了最务实的性子。
最近这两年,托了铁林谷勘探队的福,孝州连开了几处新矿脉。加上修水渠、垦荒地、拓宽商道,这几套组合拳打下来,他手里的数据扎实得很。
旁边老藤椅拉开一阵刺耳的动静。
沈砚端着碗茶坐了下来,屁股刚挨上椅面,眼珠子就黏在了刘文清手底下那本册子上。
册子翻开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行距齐整,账目分明。
光看那排版的功夫,就知道孝州的底子打得有多扎实。
沈砚扫了两行,心头一愣。
孝州今年秋粮的入库数,比他汾州和解州加起来还多出一截。
他把茶碗搁到桌角,正了正身子。
“刘大人,下官有个困惑,想跟您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