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河引水入城,先保人畜饮水,再灌溉城外的垦田。
这工程听着简单,干起来要命。
水渠全长十七里,大半是从硬邦邦的冻土里一镐一镐刨出来的。
驼城部和党项俘虏一起干,前后折腾了四个多月。
死了二十几个俘虏,冻伤冻残上百人。
但水渠挖通了。
黄河水顺着渠道汩汩流进灵州城的那天,二狗站在渠口,看着浑浊的河水淌过干裂的土地,愣了好半天。
周虎在旁边问他咋了,他只说了句“大人说得对”。
水来了,人就活了,地也活了。
灵州地处黄河东岸,论水源,方圆百里找不出比这儿更好的地方。缺的不是水,是肯干事的人。程家占着灵州百年,靠的是收过路税和黄河渡口的买卖钱,旱涝保收,日子过得滋润。
至于农耕水利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不存在的。
程近知的爹不干,程近知也不干。
百年下来,灵州百姓守着黄河喊渴。
荒唐得很。
林川走之前跟二狗交代过一句话——
“灵州这地方,能种出粮食,办好牧场,就能站住脚。种不好粮食,十万大军也守不住。”
二狗把这话刻了下来。
说刻,是真的刻。不光刻在脑子里,还把这句话写在一块木板上,就钉在灵州卫大堂正中间的柱子上。
每天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行字。
他认的字不多,脑瓜子却活泛。对林川的意思领会得深,该变通的地方也知道变通。
不然林川不会把灵州交给他。
开春前,二狗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派人把城外三十里内的荒地全丈量了一遍。能种的编号造册,分给愿意落户的流民和驼城部牧民,政策跟青州一样。
消息传出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比预想中多了好几倍,把登记造册的一帮家伙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件,不合适做耕地的荒地,划成牧场,交给巴罕管。
巴罕是行家,哪片草场肥,哪片草场瘦,瞅一眼就门清。他还带着驼城部的老牧民,手把手教那些从河西逃过来的汉人流民怎么分辨牧草、怎么给牛羊接生。
第三件,让党项俘虏干最苦的活。
挖渠、夯土、修路。每天的口粮按干活量发。干得多,吃饱饭;干得少,半饱;不干,饿着。
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文从石门关送来过一封信,措辞客气得体。大意是说俘虏中老弱甚多,劳作强度过高恐生变故,建议适当宽待,免得激起反抗。
苏文这人,二狗是服气的。被党项人抓去当了几年奴隶,骨头没软半分,对同胞更是仁心一片。林川攻下石门关后把他任命为新城主事,干得兢兢业业,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
但这封信,二狗没听。
他就回了四个字:干活就行。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党项俘虏里闹事的极少,原因很简单,因为驼城部的看守比铁林谷战兵更狠。
那种狠不是刻意的残暴,而是几十年积怨沤出来的东西。
党项羌压了驼城部多少年?抢过多少牧场?杀过多少族人?这笔账,老巴罕记得比谁都清楚。他手下的看守盯党项俘虏,眼珠子都不带眨的。谁偷懒,鞭子抽上去,半句废话没有。
同族之间的恩怨,比异族的征服更难化解。
这话是林川说的,二狗当时没太懂,如今看了几个月,算是彻底明白了。
到了六月,第一茬麦子终于收了上来。
二狗蹲在田埂上,捏着一穗麦子搓了搓。金黄的麦粒从指缝落下来,滚进脚边的泥土里。他又一粒一粒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咧嘴笑了半天。
周虎蹲在旁边问他笑啥。
他说:“大人说种出粮食就能站住脚。老子给大人种出来了。”
周虎看着那片麦田,也跟着笑了。
田倒是规模不算大,黄橙橙的一片,夹在灰扑扑的黄土地里头。可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被六月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今年又种下了一片荞麦和糜子,耐寒耐旱,适合这边的气候。亩产虽然比不上青州的冬小麦,但胜在稳当。二狗琢磨着,等明年开春再扩种几万亩,后年再翻一番。
到那时候,灵州的粮食至少能再养活三四万大军。
驼城部的牧民们头回见汉人这么种地,新鲜得很。犁地、播种、浇水、间苗,每一步都跑来围观。有几个年轻后生看着看着手痒了,卷起裤腿就下地帮忙,赶都赶不走。
有个叫阿勒的小伙子,干了三天,回去跟巴罕说:“首领,种地比放牧有意思多了!麦子不会跑,不会咬人,也不会半夜发疯乱踢帐篷!”
巴罕听完笑骂了一句:“那你去种地,牛羊给谁放?”
不过私底下,巴罕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有天傍晚,他找到二狗,两人蹲在田埂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馕啃。
巴罕说:“你们汉人会种地,我们羌人会放牧。合在一起,灵州饿不死人。”
二狗把最后一口馕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饿不死人才能打得了仗。”
巴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打心底喜欢这位年轻的林不苟将军。
不只是因为他娶了驼城部的明珠阿依。说实话,当初林川提出这门亲事的时候,巴罕虽然嘴上说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心里头还是捏着一把汗。阿依那丫头什么脾气?从小被全族宠着长大的,连部落里最勇猛的猎手她都看不上眼,一个汉人小将,她能服气?
结果呢?
成亲那天晚上,阿依给二狗斟了三碗马奶酒。按驼城部的规矩,新娘敬酒,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丈夫。
前两碗是礼数,第三碗才见真心。
那碗酒要是斟得满,说明姑娘心甘情愿;要是只倒半碗,那就是勉强凑合。
阿依倒的第三碗,酒都溢出来了。
巴罕当时坐在篝火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族中长老互相对了个眼神,都笑了。
草原上的鹰从来不告诉猎物自己飞得多高。
真正让巴罕从心底认可这个女婿的,还是灵州这大半年的事。
分地的时候,汉人流民和驼城牧民按人头算,驼城人分的地还更多。
有个汉人不服气,当着面嚷嚷:“凭什么羌人也分地?他们又不会种!”
二狗看了他一眼:“你会放牧吗?”
那汉人愣了。
二狗冷笑一声:“不会就闭嘴。不会种地可以学,不会说人话学不了。”
这事传到巴罕耳朵里,他当晚多喝了两碗酒。
有些东西不用说。巴罕活了大半辈子,跟形形色色的汉人打过交道。有的客气,客气背后藏着刀;有的蛮横,蛮横倒是真蛮横。唯独林川和他手底下这帮人,既不哄你也不欺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能处长久的人。
也就一年的时间,灵州已经大变样。
程家在灵州收了百年过路税,最好的年头也就万把两银子。二狗接手后第一年,光商路抽成就进账两万多两,还不算城里铺面的租子和集市的摊位费。
城墙上新增了十二座箭楼,每座箭楼配两架破虏弩。火器营留下的那批风雷炮也被安置在四座城门的制高点上,射界经过反复校准,城外三百步内没有死角。
黄河渡口两侧各修了一座烽燧,夜间有专人值守。从渡口到城门之间的官道旁,每隔二里地就有一处防御工事,箭楼、拒马、壕沟一应俱全。
这些工事,都是二狗自己琢磨的。他没读过兵书,但上过铁林军院,又跟着林川打了这么多仗,耳濡目染,对防御布置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
也就是这些防御工事,让对面兴州的平夏军栽过一次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