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一片安静。
陈老锤眨了眨眼睛:
“公爷,这跟灯油卖多少钱有啥子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
林川说道,“卖二百文一斤,也只有大户人家买,官署衙门,富商巨贾。可这才多少户?”
“可要是五文一斤呢?天底下有多少穷人?”
“种地的,打铁的,织布的,跑船的,挖矿的。这些人一辈子没点过像样的灯。你把价钱压下来,压到他们咬咬牙能买得起,一家买一斤,全天下得有多少家?”
陈老锤倒吸了一口气。
“上千万家得有吧?”
林川看着他们,“二百文卖给一万个富人,不如五文钱卖给一千万个穷人。你们算算,哪个划算?”
陈老锤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打了一辈子盐井,和盐商打了一辈子交道。
那些盐商的路数他可太熟了……量少价高,捂着卖,恨不得一两盐卖出一两银子的价。
赚的是富人的钱,穷人爱买不买。
可这位国公爷的算法,怎么完全反过来了?
薄利,走量,吃的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块饼……可这样的话,又有有什么好处?
卖得多,那干活的人也多啊……
除非……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公爷,老汉好像懂了。”
“说说看。”
“这灯油便宜了,夜里就能干活了。干活的人多了,挣的钱多了,手头有了余钱……那是不是连带着粮食、布匹、铁器,啥子都能多卖些?”
“哈哈哈,陈师傅,你是个明白人!”林川笑了起来。
老头没读过书,但道理他是通的。
灯油这东西,看着只是个照明的玩意儿。但人一天能用的时间多了两三个时辰,整条链子就活了。织布的多织几尺,铁匠多打几件农具,私塾的孩子晚上能多读半个时辰的书,跑夜路的商队能少歇一个驿站。
这些东西零零碎碎,单拎出来不起眼,搁到一块儿,就是国力。
“可是……公爷。”
陈老锤皱起眉头,
“老汉多一句嘴。这买卖做大了,全天下的灯都烧你的油,全天下的作坊都离不开你的油……坐得住才怪哦。”
“蜀中盐铁的旧事,公爷怕是不晓得。当年盐商做大了,蜀山王一道旨意,盐铁收归官营。好多盐商一晚上就倾家荡产,还有好几个脑壳都落了地的,老汉可是亲眼看到的。”
他这话说出来,不用林川回应,其他几个铁林谷的工匠都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敢收公爷产业的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阿贵拍了拍陈老锤的肩膀:
“陈老汉,这就不是咱们下人该操心了啦!”
陈老锤也嘿嘿笑了起来:“是是是,老汉多嘴了。”
气氛轻松了不少,阿贵看着灯盏,又有一个问题:
“大人,这个叫什么?就叫石油灯?”
“这叫煤油。”林川说,“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没油?”陈老锤念了一遍,“这名字有意思噻。”
林川把灯盏递给阿贵。
“阿贵,你拿去试试,碗里倒二两油,看能烧多久,记好时辰。”
“是,大人。”阿贵双手接过去。
林川试灯的工夫,第三锅的东西也出来了。
铜管口滴滴答答往下淌,落进陶罐里,声音沉闷,不像前两锅那么脆。
陈老锤拿木棍在陶罐里搅了搅,挑起来,一根深褐色的油丝拉得老长,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啥子东西?跟糖稀似的。”老头把木棍举到眼前端详,“比前头那个稠多了,颜色也深。”
“重油。”林川接过木棍,在指尖搓了搓。
黏。滑。挂手。
他把沾了油的两根手指对搓了几下,摩擦力小得离谱。这东西天生就是干润滑的料。
铁林谷那边,水力锻锤的轴承三个月就得换一批。没办法,磨损太快。王贵生为这事愁了大半年,试过猪油、桐油、蜡脂,都不顶用。猪油一热就化,桐油挂不住,蜡脂倒是能撑几天,可一到夏天,跟没抹一样。
眼前这东西,黏度够,耐热,不容易挥发。往轴承和转轮上抹一层,零件寿命翻个三五倍都是往少了说。
“公爷,这个也用来点灯?”陈老锤问道。
“点是能点,烟大,不划算。”
林川把木棍上的油丝甩进陶罐,“这东西有别的用处,更值钱。”
“更值钱?”陈老锤目光亮了起来。
林川点点头,没再解释。有些东西说了他们也理解不了。润滑油对工业产能的提升,不是用银子能简单换算的。
他蹲下来看铁釜。
火已经熄了,釜壁还有余温。釜底沉着一层黑色的残渣。
陈老锤探头往釜里瞅了一眼:
“哎呀,这是烧糊了?”
“没糊,这是沥青。”
“沥……青?”陈老锤愣了愣,又是个新名字,“也值钱?”
他理解的东西好不好,就看值不值钱。
林川笑起来:“哈哈哈,这东西烧热了化开,浇在碎石子上头,压平了,就是路。”
“铺路?”陈老锤瞪大了眼,“拿这玩意儿铺路?那不就跟烂泥路一样了?”
“等它干了,比石板路还平整。下雨不泥泞,过车不颠簸,结实耐磨,十年八年不用修补。”
周围一帮工匠们都面面相觑,这听着也太天方夜谭了。
陈老锤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打了一辈子盐井,见过地底下冒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咸水、苦水、硫磺水、带气的水。可从来没见过一样东西,从头到尾,渣都不剩,全是宝贝。
一桶原油,轻的做灯油,中间的做润滑,重的做密封防水,最后剩下的渣子铺路。
从头到尾,没有一滴是废的。
“公爷。”
老头冲林川拱拱手,
“老汉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石油的粗炼,在林川手把手的教导下,一帮工匠总算摸到了门道。
火候、密封、冷凝、分段收油,每一步都有讲究。阿贵和陈老锤带着一帮工匠连着干了三天,总算把整套流程跑顺了。
到了第四天,不用林川盯着,这帮人就能从投料到收油,一气呵成。出来的煤油清亮透明,重油黏稠挂手,沥青沉在釜底,分得清清楚楚。
林川检查了一遍成品,挑不出毛病。
“行了,往后生产这摊子,陈师傅你来管。”
陈老锤拍着胸脯:“公爷放心,老汉要是出了岔子,拿脑壳赔。”
“脑壳留着,我还指望你多打几口井。”
粗炼的事算是落了地。
可接下来的麻烦,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