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感受。
林川蹲在井口边上,把手指凑到鼻子前又闻了一遍。
就这臭烘烘的味道,怎么就让自己心跳这么快呢?
煤,他已经有了。
钢铁,他也有了。
光有这两样,撑死了把这个年代往前推几百年,推完了还是卡在那道坎儿上。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东西,得从地底下挖出来。
没想到,从蜀来的盐井工匠,帮他挖出来了。
他站起身,在荒滩上走了几步。
脚底下全是软的,走一步陷半寸,靴子拔出来带着一层烂泥。秋风从东边刮过来,裹着咸味儿和芦苇叶子的腐味儿。放眼望去,灰扑扑的天底下,除了芦苇就是烂泥,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这片荒凉的地方,很快将会成为一个重镇。
用古法打出了油井,采到了原油,其中意义究竟有多大,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火器、冶炼、机械、化工……每一项都需要基础工业的支撑。
而基础工业的命脉,就是能源。
虽说蒸汽机还遥遥无期,但有了原油,就已经往前迈进了一大半。照明、润滑、防水、铺路、密封……再往后,等产量上来,等分馏工艺稳定下来,能做的事情多到他现在不敢想。
“阿贵。”
“在!”
“安排人手,把油田周围三十里的地图画出来。水路、陆路、村落、渡口,全标上。”
“是!”
“再找几个工匠过来,我要打一套器具。”
“什么器具?”
“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贵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公爷,陈老锤又来磨叨了,说想见您一面。”
“让他过来。”
阿贵把陈老锤带过来,一见到林川,老头就跪下磕头。
起来后,张嘴就问:“国公爷,这东西,到底是个啥子?”
林川笑起来:“怎么?打了这么些天的井,还没琢磨出来?”
“老汉打了一辈子盐井,头回见地底下冒黑水。”
陈老锤满脸困惑,““盐卤啥子味道老汉闭着眼都分得清,可这玩意儿,比臭鸡蛋还冲鼻子。”
“这玩意儿叫石油。”
“石头油?”陈老锤嚼了嚼这几个字,“石头里榨出来的油?”
“是石油。”阿贵纠正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川也不纠正。
“这玩意儿能吃嗦?”陈老锤问道。
林川哭笑不得:“不能吃。”
“不能吃……”陈老锤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那费恁大劲挖它出来,干啥子用?”
林川盯着老头,问道:“陈师傅,你们老家晚上点什么灯?”
陈老锤一愣:“油灯,菜油的。”
“贵不贵?”
“贵。一斤菜油二十文,一个月光灯油就得六七十文。俺们穷人家,天一黑就上炕,点灯那是糟蹋钱。”
林川笑起来,指了指那口井:“这东西就能点灯。”
“这东西……能点灯?”
“不光能点灯。”
陈老锤愣了好半天。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陈师傅,你这第八口井,比你前半辈子打过的所有盐井加在一起都值钱。”
陈老锤眼睛亮起来:“国公爷,接下来往哪儿打?老汉手还热着呢。”
“不急。先歇两天,等我把图纸画好,下一批井位我来定。”
“国公爷也懂这个?”
“不懂。但我会看。”
陈老锤没听明白,不过也没多问。
跟了这位年轻的东家,这一趟赚的银子,顶过去好几年的。
没几天,工坊的蒸馏器具全都备好了。
铁釜是新铸的,三分厚的釜壁,带个收口的盖子。铜管是铁林谷的工匠打的,一丈二长,弯了三道弯。冷凝的法子很简单,就是土方法——铜管外头裹湿布,不断浇冷水。
林川画了图纸,工匠们传着看了几遍,面面相觑,谁也看不懂。
就和以往在铁林谷做别的东西一样,公爷画了图纸,王贵生都看不懂,但看不懂不代表不能做。反正公爷懂就行了。
这也不怪他们。整个天下对石油的认知还停留在“点着了能烧”的阶段,让他们理解分馏的概念,跟给瞎子描述颜色差不了多少。
林川也没指望一步到位。他把流程拆到最简单,就三个步骤:
烧。冷。分。
原油倒进密封铁釜里加热,温度不同,蒸出来的东西不同。轻的先跑,重的后跑。蒸汽通过铜管降温变成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罐子里。不同温度段收的液体,分开存放。
说起来三个字这么简单,做起来全看运气。
头一回点火,铁釜的盖子没密严实。
蒸汽从缝隙里嗤嗤往外冒,灰白色的气柱窜出来,整个工坊里瞬间弥漫着一股能把人辣哭的气味。
工匠们呛得弯腰咳嗽,一个年轻学徒当场吐了,吐完了还在干呕。
“灭火!”林川一声吼。
所有人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林川自己冲上去,一脚踹翻了灶口的柴堆,火星四溅。那一瞬间他看见铁釜盖缝冒出的蒸汽被灶火的热浪一卷,微微变了色。
那是要燃的前兆。
如果这东西在密闭空间里被引燃,整个工坊炸成平地,在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阿贵反应最快,抄起旁边一桶黄泥水兜头浇下去,灶里的明火嗤地一声灭了,浓烟裹着水汽翻涌上来。
所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外头,大口喘气。
陈老锤脸色铁青:“这东西……能炸?”
“不光能炸。”
林川擦了擦脸上的灰,“炸起来比火药还猛。”
工匠们脸色全变了。
工地上早就有规矩,不许带明火。烟袋锅子、火折子、火镰,全都不准进。大家伙经历过一次猛火油燃烧,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林川让人拿黄泥把铁釜盖的缝隙糊得严严实实,又用铁箍加固了一圈。冷凝铜管的接口用麻丝裹紧,外头涂了一层松脂,干透了再涂一层,连涂三遍。
第二回点火,密封住了,但铜管接口处渗液,冷凝出来的油混着水,分不清哪是哪。
又继续改了一次,第三回,终于成了。
头一锅出来的东西极轻极薄,颜色几近透明,气味刺鼻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是石脑油。
林川让人把陶罐口封了三层,搬到最远的阴凉处单独存放,派了两个人专门看守。
这东西现在还用不上,以后却有大用处。
第二锅出来的液体,微微泛黄,比水稍稠,流动性好。
林川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前闻了闻。
他拿了一壶回去,找了一盏油灯。
铜碗,棉线灯芯,把这液体倒进碗里,拿火折子凑上去。
火焰“噗”地一下窜起来。
橘黄色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一点都不晃。
屋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