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一群纤夫醒来继续拉纤,如今已经是这条支流的最后一段距离,等从这里过去,就要进入那条大运河之中,这是大霁早些年为了贯通南北开凿的运河,当时征发民夫无数,还惊起不少波澜。
不过等到大霁真的开始征伐大齐的时候,这些百姓才后知后觉知晓,原来这一条大运河,是真没有白修。
不仅帮着大霁在战场上占尽粮草的优势,更是在那场国战之后,这条大运河成了贯通大霁王朝南北的好东西,南边盛产水稻的地方,能以更少的损耗卖到北边去,北边的米价因此也低了不少。
百姓们后知后觉知晓这条运河的好处之后,对于那位大霁皇帝,便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不过运河贯通南北,也很难到达大霁的每一个地方,所以不少地方官府会组织当地百姓在运河附近开垦支流。
有些富庶之地,在自己管辖范围的地界,会开辟宽一些的支流,能让一些货船通行,但肯定还是不如那条官府开凿的运河,不过只是让一些不大的货船通行肯定是没有问题。
而如今的这条货船,便是这样的。
如今狭窄的河道渐渐宽敞,只是水流也大了起来,加上是逆水行船,这边就真是有些举步维艰了。
好在这边岸边早有准备,每隔几步,就有一处停船桩,纤夫能得以有喘息的机会。
其实这会儿除去周迟依着跟着的这条货船之外,四周各处支流,都有着纤夫拉船进入大运河之中。
这幅景象,不是什么天地造就的,反倒是有一种人力抗衡天地的意味。
修行界里一直都说那修士修行,就是以人力之躯抗衡天地,境界越高,能够改变天地,便算是真正的抗衡成功。
但实际上,此时此刻,这帮最底层的纤夫拉纤,将货船拉入大运河的景象,在某种程度上,比起来什么大剑仙一剑开天,还要来得更震撼人心。
周迟站在一处地势还算高的地方看着这无数纤夫拉船景象,若有所思。
贺谷也看着这景象,想着这一路上周迟跟他说的那些话,最后也还是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不过相比较起来其他的货船,就是现在这一条货船的纤夫就要轻松不少,领头的林驽看着那远处的周迟背影,眼神里满是感激。
昨晚的醉话,他可没有全部忘记,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倒是很笃定,不是龙王爷就是山上神仙,不可能是别的了。
不过相比较起来,他倒是更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山上神仙,而不是那所谓的龙王爷。
虽然听着没什么区别,但是龙王爷可不是人,而山上神仙,明摆着还是人啊。
就是厉害一些的人。
就在林驽感觉膀子被勒得有些痛的时候,远处宽阔的运河河面,隐约可见有数人脚尖一点,一掠而过。
只是那脚尖在运河河面一点,河面就轰然炸开,而并非涟漪荡起这么简单。
河水朝着四周而散,一条才从那支流处驶进运河一半的货船,这会儿被河水一推,硬生生便被推回支流之中。
不少纤夫都被掀翻在岸上。
其余货船看到这一幕,都赶紧招呼岸上的纤夫,将绳索捆在岸边的停船桩上,一时间,岸上的纤夫,都手忙脚乱地开始缠绕拉船用的麻绳。
只是那运河之上的数人,本应就此离去,可落到最后的一个白衣女子看到了这边景象,原本已经掠向半空的身形,骤然下落,这一次竟然是将一只脚掌都压在河面上,这样一来,这条大河,瞬间便是起了一片巨浪,巨大的浪花朝着四周喷涌而去,明显便是要将这运河四周的货船都掀翻。
如果说之前这些纤夫拉船是在用人力抗衡天地,那么此刻那个白衣女子,便站在了天地那边,帮着天地,再将这些所谓的“蝼蚁”再死死地按回去。
不过之前那大河水翻涌,也不过是让这些纤夫拉船多出几分力气,可如今这一脚,大概就是会让货船倾覆,别说这货船上的货物有些什么,光是这一条货船,就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生计。
那个白衣女子有些满意地看着那浪花翻涌而去,她也不急着离开,只是等着之后的那些货船倾覆。
那一幕景象对她来说,肯定不会如何震撼,不过就是玩乐的手段而已。
但下一刻,这白衣女子却微微蹙眉,因为就在河水朝着四周的支流而去之时,在四周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那些流动的河水在那个地方,忽然就停了下来,宛如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而后河水撞上那道屏障,就这么又朝着中间倒灌而去,那白衣女子先是微微蹙眉,被人这么打断,她已经心生不悦,可片刻之后,那些河水更是朝着她淹没而来的时候,她便不是不悦,而是实打实的愤怒了。
她一卷衣袖,从衣袖里撞出一道气息,就要将那些河水破开,可真当她的那道气机将河水撞碎的当口,她便骤然发现,自己的衣袖衣摆,在此刻,已经变得有些破碎。
这让她更加生气,要知道自己身上这件衣袍,虽然是一件品阶不算高的法袍,但她却十分喜欢,平日里自然也是很爱惜,如今法袍破碎,白衣女子眼里已经泛起水雾,此刻更是看到有一道水柱撞向自己,她更是有些慌乱,没躲开那道水柱,就这么被撞着倒飞数丈。
好在这河面很快有一人来到她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腰。
白衣女子这会儿看清楚了来人,轻声喃喃,“楚师兄……”
那个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在河面站定,“许师妹,没事吧?”
白衣女子脸上泛起红晕,小声开口,“真是吓死了,要不是楚师兄出手,只怕我就……”
楚师兄点点头,“我来帮你讨个公道。”
说完这话,这位楚师兄便看向远处,沉声道:“哪位道友无故捉弄我家师妹,怕不该如此行事吧。”
“无故吗?有点意思。”
河岸那边,周迟看着运河河面上的两人,笑道:“那位女子道友故意这么一脚踩下去,就要掀翻无数人的生计,也算无故吗?”
楚师兄微微蹙眉,之前自己这位许师妹如此作为的时候,他当然是看到的,但依旧是不以为意,毕竟自家师妹这么作为,又不是招惹别家宗门的修士,不过是砸的这些寻常百姓的饭碗,这能有什么问题?
只是没想到,河岸上那个年轻人,居然会为此站出来多管闲事。
“道友你是为了这样的小事,所以才对我家师妹出手吗?”楚师兄有些不太理解地看了一眼河岸上的周迟一眼,在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讥讽。
不管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但既然要为百姓出头,又能是什么修为有成的修士?
真正修为有成的修士,恐怕没有任何闲心来管这种破事。
周迟站在河岸边,其实已经看到了这边楚师兄眼神里的讥讽,只是尚未说话,这身旁就有人壮着胆子走了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
周迟扭过头,看到来人正是林驽,这个赤裸着上身的汉子这会儿显得有些局促,等着周迟看向他的时候,这才轻声道:“老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可不止一个人,要不然服个软就算了,脸面其实没多大个意思,人还是要在意些实在东西。”
周迟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向林驽,“林老哥,袖手旁观倒是好做,可我要是袖手旁观了,今儿个损失最大的看起来是船主,但实际上没了船,老哥是不是以后也没了拉纤的活计?”
林驽脸有些热,他刚凑上来说话,大概还是有一些事不关己的意思在,这会儿周迟一开口,点头他的心中所想,自然觉得有些惭愧。
林驽张了张口,有些担忧道:“周老弟,你不该掺和进来的,这不关你的事情,何苦要这样?”
周迟摇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仰起头,笑道:“我要是非要因为这样的‘小事’要跟你比划比划呢?”
那位楚师兄听着这话,微微一眯眼,“道友既然想要切磋,那我就陪道友玩玩,不过刀剑无眼,要是道友有个什么闪失,可怨不得谁。”
周迟不说话,只是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师兄没急着出手,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位许师妹,笑道:“师妹莫急,看师兄给你出气。”
许师妹先是点头,然后微微张口,“师兄,我不想再看到他了。”
这话没说透,但楚师兄已经知晓其中的意思,点了点头,给了许师妹一个眼神。1
然后楚师兄在河面朝着前方走去,每一步,这河面都掀起风浪,不再平静。
实际上在不远处的半空,悬停数人,正是这楚师兄许师妹的师长们。
其实运河上发生的那些事情,他们都看在眼里,不过看在眼里也就看在眼里了,并没人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本来就只是涉及那些寻常百姓,能让他们这些说些什么?
至于那个年轻愣头青非要站出来主持什么公道,他们也不介意让自己门下的弟子教训他一番。
“正好,查看一番楚时最近的修行有没有落下,这家伙天赋不错,可惜修行就是不太上心,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还只是个万里巅峰。”
有人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这话一说出来,另外两人便笑着眨了眨眼睛,“林师兄,你这弟子要是还修行不上心,那咱们望岳宗就没有上心的弟子了,这万里巅峰,一座宗门又能找出几个来、”
“要是林师兄不满意,不然我们换换,我门下的这些弟子,任由林师兄你挑选,一个也行,两个也罢,我绝对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人笑着开口之后,另外一人便赶紧笑着说道:“林师兄哪里能舍得自己的这宝贝疙瘩,你啊,尽给师兄出难题。”
林山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多说,他门下弟子那么多,为何最后只带了这个叫楚时的家伙出门去拜访故友,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看看这不成器的小子能有什么本事吧,别等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丢人现眼。”
林山丢下这么一句话,另外两人也只是一笑置之。
天底下哪能到处都是惹不起的人物,这随便在大霁境内碰到的年轻人,还真是什么大修士不成?
再说了,大霁境内,哪有那么多的大宗门?
……
……
河面上,楚时往前走去,一步接着一步,河面涟漪荡起,有水雾在此刻跟着飘荡。
之后更是有一条条水线涌起,在他身侧四周环绕。
在望岳宗,修士们修行的是五行秘法,眼前这位楚师兄天生大道亲水,因此在那五行秘法中,他自然更为亲近水域。
此刻在河面跟人交手,若是对上一般的同境修士,他自然而然的是占据上风。
不过修行一事,很难说上什么绝对,即便有地利上的优势,可难免也会碰到一些个不讲道理的怪胎。
就像是也有过亲火的修士,在一条江河之中跟人交手,明明身处劣势,但那修士却硬生生凭着自身修为,将一条大江都直接蒸发。
占据地利的楚时已经走了一半河面,此刻他站在河面上,看向那个岸边的年轻人,淡然开口,“道友,今天就让你知晓,天底下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要出头,得有本事。”
岸上的周迟听着这话,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道:“说这么多做什么,要是有本事,就把我这颗脑袋拿去啊。”
楚时怒极反笑,“真是找死。”
周迟不说话,只是冲着眼前的楚时,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
楚时含怒抬手,一道水柱从河水中便涌了出来,然后他随手一卷衣袖,那道水柱便破开河面,宛如利剑一般激射出去,直取周迟的头颅。
周迟看着水柱撞来,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抬手,捏了一个剑指。
一道璀璨白光,直接斩向那道水柱。
哗啦一声,那道水柱应声而断,滚落河水中。
楚时一怔,在他头顶的林山更是眯起眼,“居然此处还有个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