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这一番话明面上说得自然一点毛病都没有。
众人自然都是认可白泽的。
就算不认可,心中也得装作认可。
白枫现在毕竟还是家主。
“没错,老爷子,如今白家风雨飘摇,必须您坐镇我们才安心啊。”
“是啊!这种情况之下,没有人比您更适合。”
众人一番马屁之下。
却发现白枫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我今日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下一任家主的位置,这家主我也坐得够久,不止没有让家族走向更加蓬勃,相反还落到了这个地步......
叶天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周斌像条受惊的泥鳅般钻进人群,脊背微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此人——不可力敌!速请李家老祖、凌阙世家神行长老亲临!否则……一个都活不成!”
他话音未落,围拢过来的数十名守卫已齐齐变色。有人倒退半步,有人手按刀柄,更有人下意识望向宅院深处那几座高耸却死寂的阁楼——那里本该有三道盘坐如钟、气息如渊的神行身影。
白傲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他认得这些人腰间佩刀的纹样——是凌阙世家“黑鳞卫”,专司刑狱与镇族,每一名黑鳞卫,都曾亲手斩过三位域主级叛徒。
白捷呼吸急促,指尖冰凉,却仍死死攥住白傲手臂,“哥……他把我们卖了。”
白傲没说话,只侧头看了眼叶天。
叶天正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
动作很轻,很慢,却让整片死寂的庭院骤然凝滞。
围在最前排的两名黑鳞卫,忽然喉结一动,不约而同后撤半步——他们不是怕周斌的警告,而是方才那一瞬,叶天抬手时,他们竟从对方袖口掠过的风里,嗅到了一丝铁锈混着雪松的冷味。
那是血刚干透、又被寒气冻住的味道。
是杀过至少三百人以上,才养得出的杀气底蕴。
“呵……”一声轻笑突兀响起。
不是来自叶天,也不是白家众人,而是自右侧坍塌半截的照壁后缓缓走出一人。
青衫素净,须发皆白,手持一柄无鞘短剑,剑尖垂地,嗡鸣如蜂振翅。
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砖便无声龟裂一道细纹,裂痕蜿蜒如蛇,直逼叶天双足之间。
“破虚巅峰?”老人停步,目光如两枚烧红的铜钉,钉在叶天脸上,“小友身上这股子‘九狱归墟’的煞气,可不像寻常破虚能压得住的……你是‘葬龙谷’哪位老祖的关门弟子?还是……‘北邙山’逃出来的刑尸?”
他语调平和,甚至带点考校晚辈的慈祥,可话音落处,四周空气陡然稀薄,白傲与白捷胸口同时一闷,眼前发黑,喉头泛起腥甜。
程浩脸色骤变,低喝:“神行中期!而且……练的是‘蚀骨听音’!他刚才那几步,是用声波震断你们心脉的伏笔!”
白傲踉跄扶住门柱,牙关咬出血来:“蚀骨听音……是凌阙世家‘听骨堂’嫡传!此人……是凌阙鸿!”
周斌一听,浑身一激灵,立刻躬身抱拳:“凌阙前辈!此人乃白家勾结的外敌,意图颠覆我四大家族秩序,还请前辈出手镇压!”
凌阙鸿眼皮都没抬,只将短剑斜斜一挑,指向叶天:“答我三问,若有一句虚言,便剜你双目,剥你皮囊,炼作‘听骨傀儡’,永世不得轮回。”
叶天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生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凌阙鸿脸上的慈祥,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青灰铁锈般的死皮。他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像一具突然活过来的古尸。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他手中短剑嗡然离鞘——
不是刺,不是劈,而是“抖”。
剑身剧烈震颤,频率快至肉眼难辨,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如毒蟒破空,直贯叶天天灵!
白傲瞳孔骤缩,想喊,却发不出声;白捷张嘴欲挡,双腿却被无形重压钉在原地,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就在那音波即将撞入叶天眉心刹那——
叶天抬起了右手食指。
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金鸣,似古钟初响,又似寒泉击玉。
音波寸寸崩解,如琉璃遇锤,碎成无数流光,在半空炸开一朵无声的银色昙花。
凌阙鸿持剑的手猛地一颤,虎口瞬间迸裂,鲜血顺腕滴落,在青砖上砸出八个暗红圆点,竟如梅花排列。
他身形暴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炸开一圈蛛网裂纹,第七步落地时,整面残破照壁轰然倾塌,烟尘如幕。
他死死盯着叶天,第一次变了脸色:“你……不是人。”
叶天收回手指,指尖毫无异样,只淡淡道:“你也不配做人。”
凌阙鸿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嘶声道:“你到底是谁?!”
叶天没答。
他迈步向前。
一步踏出,地面无声下陷三寸,裂纹如蛛网蔓延。
第二步,周斌脚边一尊石狮子轰然炸裂,碎石如子弹横飞,其中一块擦过周斌耳际,削去他半边鬓发,血线蜿蜒而下。
周斌腿一软,当场跪倒,裤裆湿了一片。
第三步,凌阙鸿身后三名黑鳞卫突然捂住耳朵,惨叫倒地,七窍流血,耳膜尽数穿孔,血水混着脑浆从指缝汩汩涌出。
第四步,凌阙鸿手中短剑哀鸣一声,剑身浮现蛛网裂痕,随即“咔嚓”脆响,从中断为两截!
他踉跄后退,再不敢立于原地,转身便掠向宅院深处——那里,还有两位凌阙世家神行长老正在闭关淬炼“九劫雷髓”。
可他刚掠出三丈,叶天的声音已在他耳畔响起:
“你跑什么?我说过,让你走了么?”
凌阙鸿猛然回头,只见叶天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晃动分毫。
可他脖颈上,已多了一道细细红线。
血,未涌。
但皮肤之下,一道细微金线正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如蜡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颈骨。
“这是……‘金蚕噬脉’?!”凌阙鸿终于失声,声音扭曲变形,“你竟是‘南诏蛊王’的传人?!不对……蛊王早死三十年!你……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叶天终于抬眸,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万古寒渊:“我不是谁的传人。”
“我是叶天。”
话音落,凌阙鸿脖颈金线骤然收紧。
“噗嗤——”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喷出的血柱竟在半空凝滞一瞬,随即化作漫天赤雨,簌簌落下。
尸体轰然倒地,至死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叶天缓缓收手的侧影,以及他身后,那面写着“白氏宗祠”四字的斑驳匾额——匾额中央,一道剑痕斜贯而下,深及木芯,却偏偏未断。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黑鳞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白傲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灼烧的震撼,从脊椎一路烧到天灵盖。他亲眼见过父亲被凌阙鸿一指戳穿丹田,也见过族叔被听骨音波震碎五脏,可眼前这人……只用一根手指,就碾碎了凌阙世家最阴毒的神行高手。
白捷怔怔望着叶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程浩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冷汗,低声道:“妈的……我还以为他最多扛住两个神行……这他妈是直接把神行当豆腐切啊。”
就在此时——
“轰隆!!!”
白家宅院最深处,那座早已坍塌半边的藏经阁废墟,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紫雷!
雷光之中,两道身影腾空而起。
左首者鹤发童颜,手持一杆紫电缠绕的蟠龙杖,杖首雷球吞吐,噼啪作响;右首者面容枯槁,双眼浑浊无光,却背负七柄青铜短剑,剑鞘古旧,剑穗染血。
“凌阙玄!凌阙冥!”白傲失声惊呼,“凌阙世家两大神行后期!藏经阁地下……竟藏着‘雷魄锻骨阵’?!”
程浩脸色骤变:“糟了!他们借阵法引雷灌体,强行突破桎梏,此刻修为……怕已逼近神行圆满!”
果然,凌阙玄悬空而立,紫雷如龙绕身,声音如九天惊雷滚落:“何人胆敢诛我凌阙听骨堂长老?!报上名来!”
凌阙冥则一言不发,枯槁手指缓缓抚过背后七柄青铜剑,每一触碰,剑鞘便震颤一分,七道沉闷剑吟叠加,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音障,隔绝内外。
周斌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嘶声哭嚎:“两位前辈!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凌阙鸿!他是白家请来的绝世凶魔!求前辈替我周家做主啊——”
凌阙玄目光如电,扫过周斌,又落向叶天,冷笑:“区区破虚,也敢弑我凌阙神行?今日便以你之血,祭我雷魄大阵!”
话音未落,他手中蟠龙杖猛然顿地!
“轰——!!!”
整座白家宅邸地动山摇,百丈之内青砖尽裂,地底岩浆般赤红雷光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覆盖百米的巨网,朝叶天当头罩下!
雷网所过,空气灼烧,空间扭曲,连光线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白傲与白捷被余波掀飞数丈,重重撞在断墙之上,喉头腥甜翻涌,几乎昏厥。
程浩怒吼:“快退!这是‘八荒雷殛网’!沾上一缕,魂飞魄散!”
可叶天,依旧站着。
他甚至没抬头看那雷网一眼。
只在雷网距他头顶不足三尺之时,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刹那间——
天地失声。
那奔腾咆哮、足以焚山煮海的八荒雷网,在距他掌心一寸之处,骤然凝滞。
雷光狂舞,却再难进分毫。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亘古存在的混沌壁垒。
凌阙玄瞳孔剧震:“不可能!这雷网乃我凌阙先祖以九道天雷精魄炼成,连武道圣人都要避其锋芒!你……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叶天终于抬头。
目光平静,却让凌阙玄心头莫名一悸。
“圣人?”他唇角微扬,笑意淡漠如霜,“你说的是……那个被我埋在邙山乱坟岗第七层,骨头都化成灰的‘太虚圣人’么?”
凌阙玄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邙山……第七层?!你……你莫非是……”
“叶天。”
他再度报上姓名,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于所有人神魂深处。
“三年前,邙山地裂,七十二座圣人墓冢崩塌,其中一座棺椁开启,尸身完好,唯独心口插着一柄断剑——剑柄刻‘叶’字。”
凌阙玄脸色惨白如纸,手中蟠龙杖嗡嗡震颤,似在畏惧。
凌阙冥一直枯坐不动的身躯,终于第一次微微前倾,浑浊双目中,竟燃起两点幽绿鬼火:“叶……天?!你是‘守墓人’?!不……守墓人早该死了!当年邙山之变,七十二圣联手封印‘归墟之眼’,你……你才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叶天没有回答。
他五指缓缓收拢。
掌心之上,那凝固的八荒雷网,开始寸寸崩解。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吞噬,而是……被“抹除”。
如同画卷上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抹,墨迹便凭空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咔嚓……咔嚓……”
雷网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星屑,随风飘散。
凌阙玄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三步,蟠龙杖插入地面半尺,杖身紫雷黯淡,几近熄灭。
凌阙冥背后七柄青铜剑齐齐悲鸣,剑鞘寸寸龟裂,七道血线自裂缝中渗出,蜿蜒而下。
“你……你根本不是人……”凌阙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你是‘归墟’本身……”
叶天垂眸,目光扫过地上凌阙鸿的无头尸身,又掠过瘫软如泥的周斌,最终,落在白傲与白捷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晰,穿透雷烬余烟:
“白傲。”
“在!”
白傲挣扎着单膝跪地,挺直脊梁。
“白家,还剩多少活口?”
“……三十七人。老弱病残,俱在后院地窖。”
“带路。”
白傲一怔,随即毫不犹豫,转身便往宅邸深处奔去,白捷紧随其后。
叶天迈步,跟随其后。
程浩一愣,忙跟上,低声问:“叶哥,那俩老东西……不管了?”
叶天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他们若真有胆子追上来,便让他们……也进去陪陪故人。”
程浩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等等!后院地窖……那下面……不是埋着白家先祖的‘七星聚灵棺’么?!传说棺中封着白家初代家主的‘不灭元神’?!”
叶天脚步微顿,侧首,眸光如电:“哦?那棺……开了么?”
白傲回身,神色复杂:“三年前,凌阙世家攻破白家,第一件事便是掘开地窖……可七星棺……空的。”
叶天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微光。
像冰层下,一道即将破封的深渊。
他不再言语,只加快脚步,身影掠过断壁残垣,直入宅邸最幽暗的深处。
身后,凌阙玄与凌阙冥悬浮半空,雷光与剑吟皆已寂灭。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滔天惊惧。
他们终于明白——
今日不是来镇压一个没落世家的余孽。
而是……叩响了一扇尘封三载、本该永远关闭的地狱之门。
而门后,站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少年门主。
是执掌归墟的……守墓人。
是亲手埋葬七十二圣的……送葬者。
白家地窖入口,是一块被青苔覆盖的沉重石板。
白傲用力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与铁锈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极深,石阶向下延伸,不见尽头。
白傲点燃火把,火光摇曳,映出石壁上斑驳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白家文字,而是早已失传的“上古葬仪篆”。
程浩凑近一看,倒吸冷气:“这些符……是‘锁魂镇魄’的禁忌咒!白家先祖……是在镇压什么东西?!”
白傲沉默着,一步步向下走去。
火光跳跃,将他与白捷的身影拉长,投在石壁上,如同两道踽踽独行的孤魂。
叶天走在最后。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让整条石阶都在微微震颤。
每一步落下,石壁上的上古符文,便悄然亮起一道幽蓝微光,如沉睡千年的星辰,被他足音一一唤醒。
终于,石阶尽头。
一扇青铜巨门矗立眼前。
门上无锁,只刻着一行血色大字:
【棺不开,门不启;门若启,万灵寂。】
白傲举着火把,手在抖。
白捷紧紧攥着他衣袖,指节发白。
程浩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下一秒,门后便会冲出毁天灭地的凶物。
叶天却忽然抬手。
不是推门。
而是——
轻轻,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如三道惊雷,狠狠劈在青铜巨门之上!
门上血字骤然爆亮,随即寸寸剥落,化为飞灰。
青铜巨门,无声洞开。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棺椁森然。
而是一片……寂静的星空。
无数细碎星光悬浮于黑暗之中,缓缓旋转,构成一幅巨大、古老、令人窒息的星图。
星图中央,七具水晶棺椁呈北斗七星之势悬浮,棺中空空如也。
唯有最中央那具最大棺椁的盖板上,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玉珏。
玉珏上,浮雕着一株扭曲燃烧的黑色莲花。
叶天缓步上前,俯身,拾起玉珏。
指尖触及玉珏刹那——
整个地窖,所有星光骤然熄灭。
唯有玉珏内部,一道幽暗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之中,缓缓浮现出七个模糊人影。
他们身穿不同制式古袍,面容模糊,却皆双手合十,向着玉珏中心,深深稽首。
叶天凝视火焰,良久,终于低语:
“原来……你们也等了这么久。”
话音落,玉珏中幽火暴涨,瞬间吞没七道人影。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冰冷,肃穆,宛如神祇。
而在那火焰最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猩红,正悄然睁开一只竖瞳。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