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阎王下山 > 第2506章 和魔子交手
    “让我留遗言?”
    听到诸庆生这话,苏文不由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倘若对方是化神境的修士。
    他或许会选择逃命,逃不掉,也可逆命重来。
    但诸庆生不过是一名元婴修士。
    区区元婴,可没资格让苏文逃命,或是留下遗言。
    哪怕是九天星海的其他永恒元婴在此。
    亦是如此。
    “小子,你在笑什么?”
    见苏文这名陌生的元婴修士,似乎不怕自己,诸庆生的脸色,也是微微一沉,“你觉得,本魔子的话,很好笑么?”
    青酒品轩外,暮色渐沉,天边浮起一缕青灰云霭,似被谁用指尖蘸了墨,在苍穹上缓缓洇开。街市上人声未歇,仙舟穿空而过,拖曳银痕如星河流泻,可这寻常烟火气,此刻却压不住轩内骤然凝滞的空气。
    周语蝶指尖微颤,捏着一枚尚带余温的传音玉简,指节泛白。那上面墨姑娘刚传来的讯息,字字如针,刺入神识——“慈航仙城传仙坊第七号星海传送阵,于七日前辰时三刻遭太一江河宗魔修雷桑友、江无臂等九人伏击,阵纹篡改,星轨逆流,百三十七名修士尽数陷落。浮九山亲授‘九幽锁魂咒’,以碧罗天万年阴魄为引,炼制‘紫莲魔儡’……今已押送至太一江河宗黑曜矿脉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紫莲魔儡”四字,像一道冰锥,凿穿周语蝶耳膜。
    她抬眸,望向窗外。青酒品轩檐角悬着一串风铃,此时正微微晃动,叮咚一声脆响,竟似敲在心口。七日前,她还笑嘻嘻地指着苏文手中那本《九天寻仙游记》,说他看的是“没营养的杂书”。可如今想来,那书页翻动间簌簌轻响,竟似比任何道经梵唱更沉、更冷、更不容置疑。
    “紫儿……”她声音哑了半分,“你还记得么?他从头到尾,都没碰过传送阵一步。连站位,都挑的是最暗的墙角,影子几乎融进砖缝里。”
    岑诗紫没答话,只默默将一枚温润的玉珏推至案前——那是她随身不离的“清神珏”,内蕴三十六道镇魂符箓,专防心魔侵扰、神识惑乱。此刻玉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映出她眼底未干的惊悸:“我方才……用清神珏反溯了七日前的神识波动。就在传送阵启动前一刻,整座阁楼的地脉灵韵,确有半瞬紊乱。极微,若非我常年以清神珏养神,根本察觉不出。那不是阵法自然激荡,是有人以大法力,悄然撬动了传送阵基座下的‘癸水龙脉’,将原本直通碧罗天的星轨,悄悄扭向了太一江河宗布设在虚空褶皱里的‘伪界门’……”
    她顿了顿,喉间滚动一下:“那人……若非早知此局,怎敢断定半日之后必生大祸?又怎敢笃定,七日后,那伪界门便因灵力反噬而崩毁,再难复用?”
    两人一时无言。
    风铃又响。
    这一次,是两声。
    叮——咚。
    仿佛应和。
    就在此时,轩门轻启,竹帘微掀。一名身着素灰长袍的青年缓步而入,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葫芦,壶口封着一道淡金符纸,隐约有药香透出。他目光扫过满座元婴修士,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最终落在周语蝶与岑诗紫桌上那本摊开的《九天寻仙游记》上。
    正是苏文。
    他并未走近,只站在三步之外,袖中手指微屈,似在掐算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如两柄收鞘的剑,不锋利,却沉得令人心悸。
    “你们在找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轩喧哗瞬间退潮。
    周语蝶霍然起身,裙裾带翻了半盏凉透的云雾茶,茶水泼在案上,氤氲开一片浅褐水痕。她顾不得擦拭,只深深一礼,额角几乎触到桌面:“苏前辈!此前多有冒犯,语蝶无知,妄加揣测,实乃罪该万死!今日特来谢恩,若非前辈警醒,我与紫儿……早已沦为行尸走肉,神魂俱焚!”
    岑诗紫亦随之起身,裣衽到底,素白衣袖垂落如雪:“前辈大恩,诗紫铭记五内。此生但有所求,赴汤蹈火,不敢辞!”
    满轩修士静默。
    墨姑娘张着嘴,手里还攥着那枚嗡嗡震颤的传音玉简,脸上血色尽褪。她终于明白,为何周语蝶七日前宁肯被自己打趣,也要硬生生等七日——原来那不是矫情,是救命的绳索,只是她当时浑然不觉,还笑得那么轻。
    苏文却未受礼。
    他目光掠过周语蝶额前碎发,停在她左耳垂下一点朱砂痣上,忽而道:“你祖上,可曾有人拜入过‘观星阁’?”
    周语蝶一怔,脱口而出:“先祖周砚之,三百年前曾任观星阁‘司辰监’副使,后因窥破‘天机十二劫’中第三劫‘荧惑倒悬’之象,被阁主斥为妖言,逐出山门,自此周家断了星卜传承……”
    话未说完,苏文已颔首:“难怪。”
    他袖中指尖微弹,一道极淡的青芒倏然射出,不落周语蝶身上,反是没入她耳垂那点朱砂痣中。刹那间,周语蝶浑身一震,识海轰然炸开——并非剧痛,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清明!无数散乱星图、晦涩卦象、早已湮灭的秘传口诀,如春水破冰,汩汩涌出,竟与她血脉深处蛰伏多年的某种律动遥相呼应!
    她猛地抬头,瞳孔深处,竟有两粒微小星辰悄然旋转,一闪即逝。
    “这……”她声音发颤,“前辈,您这是?”
    “借你耳中一点先天星髓,点开尘封灵窍。”苏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观星阁失传的‘萤火观星术’,本就适合你这种血脉带星痕之人。七日前你心神不宁,并非第六感,是你血脉在预警——它认出了雷桑友眉心紫莲印记里,混着一丝‘荧惑倒悬’的劫气。只是你不会解,只能惶然。”
    周语蝶呆立原地,指尖无意识抚上耳垂,那里温热犹存,仿佛真有一簇萤火,在她血肉之下静静燃烧。
    岑诗紫却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双手捧至胸前:“前辈,此匣中乃我岑家祖传‘三寸玲珑塔’,塔内自成小千世界,可纳活物、藏神魂、避因果。虽不及前辈神通万一,却是晚辈唯一能拿得出的诚意,请前辈务必收下!”
    苏文目光在木匣上停了半息,却未接。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
    “看。”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青酒品轩外那条横贯慈航仙城的“天河渡”,本该夜夜流淌着亿万星辉,此刻却诡异地黯淡下来。河面不再反光,星子如被巨手抹去,只余下墨色湍流,无声奔涌。更奇的是,河心处,竟浮起一座虚幻岛屿,岛上有亭,亭中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呈幽蓝色,明明灭灭,照见亭柱上四个古老篆字:**归墟引路**。
    “那是……归墟引路灯?”墨姑娘失声,“传说只有大限将至、命格崩裂的修士,才会在临终前七日,于天河渡上看见此灯!可这灯……怎会现在就亮?”
    苏文终于迈步向前,靴底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他行至窗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墨色河面,投向那幽蓝灯焰深处:“不是临终之兆。”
    “是劫数提前了。”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太一江河宗那批魔儡,已被投入黑曜矿脉。可他们忘了,紫星仙矿的矿脉深处,镇压着上古‘归墟之眼’的一道裂隙。魔修以阴魄炼儡,阴气过盛,已悄然撕开裂隙一角……七日之内,归墟浊气必沿矿脉倒灌,冲垮所有禁制。”
    “届时,碧罗天将不再是乐土。”
    “而是第一座……沦陷的‘归墟祭坛’。”
    满轩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周语蝶脑中嗡鸣,只抓住一个词:“七日?”
    苏文侧首,目光如古潭深水,映着窗外幽蓝灯焰:“不错。七日。若无人去堵住那道裂隙,浊气一旦漫过矿脉,便会循着星海灵脉,反向侵蚀神霄天、慈航仙城,乃至整个九天星海的根基。届时,不是百余人沦为魔儡,而是亿万生灵,魂归虚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语蝶耳垂那点未散的星辉,扫过岑诗紫手中紧握的紫檀匣,最后落在墨姑娘仍攥着的传音玉简上。
    “传仙坊,已派不出人了。”
    “神霄天的地仙,正在‘玄牝峰’参悟‘混元道胎’,闭关百年,不可惊扰。”
    “慈航仙城的守城大阵,七日前为掩护一批逃散修士,耗尽三成灵源,尚未补全。”
    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所以,只能靠你们。”
    “靠我们?”墨姑娘脸色煞白,“可我们只是元婴……”
    “元婴足够。”苏文打断她,“归墟裂隙初开,尚弱。只需三人,持三件器物,入黑曜矿脉最深处,以‘逆星引’、‘镇魂钉’、‘返生烛’,三物为引,逆推星轨,将裂隙重新焊死。一人主引,二人护法。过程凶险,稍有差池,便是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他指尖轻点窗棂,三道微光自袖中飞出,悬于半空——
    第一道,是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蚀刻二十八宿,中央却空无一物,唯有一圈细密血丝缓缓流转;
    第二道,是一截漆黑如墨的短钉,钉首铸成狰狞鬼面,鬼口衔着一滴凝固的暗金色血液;
    第三道,是一支三寸白烛,烛芯竟是由一缕纤细的银发织就,烛泪未凝,犹带体温。
    “罗盘为‘逆星引’,需观星者持之,以血脉星髓为引,强行扭转矿脉星轨;”苏文目光落向周语蝶,“钉为‘镇魂钉’,需魂魄坚韧者执掌,钉入裂隙边缘,稳住溃散神魂;烛为‘返生烛’,燃之可暂续生机,护持施术者心脉不绝……”
    他视线转向岑诗紫:“你清神珏在身,魂魄远超同阶,镇魂钉,你最合适。”
    最后,目光停在墨姑娘身上:“你手腕传音铃铛,乃‘玄阴骨’所炼,可隔绝归墟浊气三息。返生烛,你来持。”
    墨姑娘浑身一抖,下意识想退,可当她对上苏文那双眼睛——没有逼迫,没有期许,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腕上铃铛烫得灼人。
    “前辈……”周语蝶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裂帛,“我愿持逆星引。可我从未真正施过观星术,更不知如何逆转星轨……”
    苏文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周语蝶迟疑一瞬,也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浩瀚如星海奔涌的意念,毫无保留地撞入她识海——不是功法,不是口诀,而是一幅幅动态星图:北斗倒悬、南斗倾轧、紫微偏移……每一颗星辰的明灭轨迹,每一次星轨的细微弯曲,皆如烙印般清晰刻下。更有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她神魂深处响起:“孩子,观星不在仰望,而在倾听。星辰的脉搏,从来与你心跳同频。”
    周语蝶身躯剧震,泪无声滑落。
    她懂了。
    原来所谓“第六感”,不过是血脉深处,一直沉睡的星之耳,在替她聆听宇宙的心跳。
    窗外,天河渡上,归墟引路灯焰骤然暴涨,幽蓝光芒如潮水漫过青砖缝隙,渗入轩内。灯影摇曳中,苏文的身影竟开始变得稀薄,衣袍边缘泛起细微的银色光屑,仿佛正被某种不可抗之力,缓缓剥离此界。
    “前辈?!”岑诗紫惊呼。
    苏文却轻轻摇头,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遥远天际——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红裂痕,正悄然撕开九天星海的帷幕。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声音渐淡,如风中游丝,“黑曜矿脉,坐标已入你们神识。去吧。记住,逆星引转动之时,莫回头。无论听见什么呼唤,看见谁的脸……皆是归墟幻象,蚀魂夺魄。”
    他袖袍一振,三件器物自行飞向三人掌中。
    “至于报酬……”
    他身影已淡如烟,唯余最后一句,如钟磬余音,久久回荡在青酒品轩的每一道梁柱之间:
    “待你们活着回来,我教你们——如何真正,抢走《九天寻仙游记》里,那些‘早已注定’的仙缘。”
    话音落。
    人已杳。
    唯有窗台上,那本摊开的《九天寻仙游记》被夜风掀起一页。
    纸页翻动间,一行朱砂小字,在昏黄灯下悄然浮现,墨迹未干,犹带体温:
    **“碧罗天,黑曜矿脉深处,紫星仙矿第九层——‘阎罗殿’,藏有‘九幽冥火’一缕。此火,可焚尽归墟浊气,亦可……炼化魔儡残魂,重聚真灵。”**
    周语蝶怔怔望着那行字,指尖颤抖着抚过纸面。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旁观者。
    原来他等的,从来不是七日后的传送阵。
    而是——她们,亲手劈开的,那一线生机。
    窗外,归墟引路灯焰猛地一跳,幽蓝光芒中,竟映出无数张扭曲面孔——有雷桑友的狞笑,有七日前传送阵上修士的绝望,甚至……有周语蝶自己苍白惊惶的脸。
    可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耳垂,那里一点朱砂痣,正随着她平稳的心跳,隐隐搏动,如星初升。
    “紫儿,墨姑娘。”她声音很轻,却稳如磐石,“我们,出发吧。”
    青酒品轩外,天河渡墨色翻涌,归墟引路灯焰高悬,幽蓝光芒里,三道身影逆流而上,踏向那道正在缓缓撕裂的暗红天幕。
    风铃又响。
    叮——咚——
    这一次,是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