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小罗子,你就敞开点儿,把闫囡那条道走了,杏儿不就迷途知返了吗?就当给四爷个面子,闫囡水灵水灵的,真亏待不了你,黄莺小娘子肯定点头,上官小娘子现在啥都听你的,肯定也会答应,她们可都不会和伊人小娘子似的,三番两头的把你甩下。”
灰四爷再次吱吱叫起来。
罗彬:“……”
他忽然明白,丝焉说老龚死性不改的意思了。
灰四爷何尝不是一样?
撕下来灰仙请灵符,他听到就只有吱吱叫声。
很快,灰四爷安静了,鼠眼......
老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第三个字。
那半透明的线形蛊已钻入眉心三分,像一条活的冰蚕,在皮下缓缓蠕动,牵扯着整张脸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左眼却不受控地向上翻白——两眼不同步,分明是神魂被强行割裂、压制的征兆!
罗彬没动。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金蚕蛊一旦咬下,便是彻底断绝生机。可这老道头顶盘踞的六线金蚕,尾端尚连着一截极细的银丝,银丝另一端,正隐没于洞窟深处那具紫袍尸首的天灵盖缝隙里!
——那具尸体,没死透。
或者说,根本就不是尸体。
罗彬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一股阴寒从脊椎骨缝里炸开,直冲天灵!他终于明白为何此地坟丘如算珠排布,为何白鬼灯笼花只盛于坟头而非平地——这不是墓地,是“镇位”!是微闾派用百具门人尸骸,以星山采风水为基,压住一个不该存世的东西!
而那东西,正借着老道的躯壳,睁开了眼。
灰四爷蜷在锁链缠成的铁球里,鼠须剧烈抖动,尾巴僵直如鞭,连吱声都不敢。它比罗彬更早嗅到不对——那具盘坐尸首怀里抱的木头,不是寻常木料,是海眼泉枯竭前最后三株阴沉檀中的一截,其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黑水渍;插在他头顶的剑,剑柄末端刻着模糊小篆:“癸巳·补缺”。
癸巳年……正是三十年前微闾派掌门携七十二名内门弟子入云濛山,再未归返的年份。
补缺……补什么缺?补谁的缺?
罗彬喉结微动,目光扫过老道腰间空荡的剑鞘——那鞘口磨损严重,内衬暗红,分明是常年插着一把剑,近年才被拔出。而此刻,那把剑,正钉在洞窟口的岩壁上,剑身微微震颤,嗡鸣不绝,似在呼应什么。
嗡……嗡……
不是剑在响。
是老道的心跳。
咚。
咚。
咚。
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却愈发清晰,仿佛擂在罗彬耳膜上。每一次搏动,他额角青筋便跟着一跳,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命格被强行共振的征兆!对方在借他心律,校准厌胜蛊的侵蚀频率!
不能再等。
罗彬左手倏然掐诀,拇指按在食指第二关节,其余三指蜷曲如钩,这是傩紫蛊师秘传的“缚脉印”。右手却反手抽出苗王埙,不是吹,而是将埙口抵在自己左腕内侧动脉处,用力一 press!
噗!
血珠迸溅,三滴血全数溅在埙孔上。
血未干,他已启唇,无声吹奏。
没有音,只有气流在埙腔内急速旋转,卷起血雾,凝成三缕猩红雾线,直射老道双目与眉心!
血埙·引命!
这是以自身精血为引,逆向勾连对方命线的禁术。若对方神魂完整,此术必遭反噬,罗彬当场呕血三升;可此刻老道神魂已被线形蛊撕扯得支离破碎,三缕血雾竟毫无阻碍地钻入他瞳孔,顺着血脉游走,直扑眉心深处!
老道浑身剧震,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那声音一半苍老沙哑,一半尖锐稚嫩,像是两个灵魂在喉咙里互相撕咬!
就在这一瞬,罗彬动了。
他不是扑向老道,而是斜掠三步,一脚踹在洞窟外一株白鬼灯笼花的根部!
轰隆!
地面塌陷半尺,露出底下一块青黑色石板。石板上蚀刻着歪斜符文,中央凹陷处,赫然嵌着一枚腐朽的铜铃——正是微闾派失传已久的“镇魂铃”,铃舌已断,铃身布满蛛网状裂痕。
罗彬靴底碾碎铃身,一脚踩进裂痕最深的缝隙!
咔嚓。
一声脆响,如蛋壳碎裂。
整个白鬼灯笼花地,所有坟丘顶端的花朵齐齐一颤,花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花蕊——每朵花蕊中心,都盘着一只米粒大小的灰白虫卵!
虫卵同时裂开。
数百只新生蛊虫振翅而起,嗡鸣如雷!
罗彬瞳孔骤缩——这不是他放的蛊!
是这地方自己生出来的!
是土地在反噬!是风水在苏醒!是三十年前被镇压之物,借着老道濒死之际的魂力波动,催熟了埋在此地的“伏蛊种”!
灰四爷终于炸毛尖叫:“小罗子快跑!这是阴胎蛊!整座山都是它的胎盘啊——”
话音未落,老道猛地弓身,脊椎骨节噼啪暴响,整个人竟凭空拔高半尺!他后颈皮肤寸寸龟裂,裂口里钻出无数细密菌丝,泛着幽绿荧光,瞬间缠上罗彬踹出的右腿!
罗彬只觉小腿一凉,随即灼痛钻心!
不是火烫,是腐烂的凉意——菌丝所过之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软化、溃散!
他猛咬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中裹着三粒金粉——那是金蚕蛊蜕下的旧皮磨成的粉,专破阴秽!
血雾落在菌丝上,嗤嗤作响,绿光黯淡。
可老道已抬起手,五指成爪,直掏罗彬心口!
这一爪,带起腥风,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尖端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水——水落地即蚀出焦黑小坑,腾起青烟!
罗彬来不及退,左手硬生生横挡!
嗤啦!
三道爪痕撕开衣袖,深深陷入小臂皮肉。黑水渗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青筋暴起如蚯蚓,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线,正朝着心脏方向疯狂蔓延!
剧痛迟了一瞬才炸开,罗彬却笑了。
笑得极冷,极狠。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右手突然松开苗王埙,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刺向自己左胸!
噗!
指尖破开皮肉,鲜血狂涌,却不见骨头——他刺中的,是贴在心口的一张黄纸符!
符纸瞬间染血,朱砂写的符文亮起妖异红光,纸面浮现密密麻麻的苗文,竟是早已备好的“换命契”!
“以我左臂三寸筋,换你右臂一息滞!”
罗彬嘶吼出声,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带着蛊虫振翅般的嗡鸣!
老道刺来的右爪,竟真的顿在半空!
他整条右臂的皮肤开始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骼,骨骼上爬满血丝,血丝又迅速干瘪、龟裂,最终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罗彬用自己一条手臂的生机,强行兑换对方一息僵直!
代价巨大,可机会只有一次!
罗彬染血的左手闪电探出,不是抓老道,而是狠狠拍向老道后颈那丛幽绿菌丝!
掌心赫然扣着一枚暗红色的蛊卵——正是他随身携带的“焚心蛊”母卵!
啪!
卵壳碎裂,赤红火焰自掌心喷薄而出,顺着菌丝逆燃而上!
老道发出凄厉惨嚎,后颈火焰竟顺着脊椎一路烧至天灵盖!他头顶那柄贯穿尸首的剑,剑身骤然赤红,嗡鸣转为哀鸣!
洞窟内,那具紫袍尸首怀中抱着的阴沉檀木,表面黑水渍沸腾翻滚,蒸腾出大股浓烈黑雾,雾中隐约有无数扭曲人脸,齐齐张口,无声尖啸!
罗彬踉跄后退,左臂垂下,血已止,但皮肉灰败,青黑纹路已漫过肘弯;右臂更是惨不忍睹,三条爪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绿锈。
可他眼神亮得骇人。
他盯着老道被火焰吞噬的后颈,盯着那丛幽绿菌丝被焚尽后,露出的颈椎骨——第七节椎骨上,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
玉珏正面刻“微闾”二字,背面却是一张狰狞鬼脸,鬼脸口中衔着一盏小小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灯笼!
鬼灯笼花……照阴鬼。
而照阴鬼的,从来不是花,是灯笼里的火。
罗彬终于懂了。
紫鬼灯笼花照活人魂魄,白鬼灯笼花照阴鬼真形——可真正镇压此地的,是这盏由微闾派历代真人以魂火点燃、封入玉珏、再嵌入尸首脊骨的“守灯”。
三十年前,他们没杀掉那东西,只是把它和守灯一起,封进了这具掌门尸身。
而眼前的老道,不过是守灯熄灭前,最后一具被灯焰余烬点燃的“灯奴”。
灯奴将死,灯焰回溯,欲寻新主。
所以它攻击罗彬,不是因为他是贼寇,而是因为——
罗彬身上,有它渴求的“活人气”。
有能重新点燃守灯的,命火。
罗彬抹去嘴角血迹,喘息粗重,却缓缓抬起仅剩的、还能动的右手,指向老道后颈玉珏,一字一句,声如金铁:
“灯奴已残,灯焰将熄。你若想活,现在就跪下,把玉珏取出来。”
老道浑身火焰骤然一滞。
他浑浊的瞳孔里,那层属于“微闾真人”的清明,竟真的挣扎着浮起一丝微光。
可下一瞬,那光被更汹涌的幽绿吞没。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完全不是人声:
“灯……不熄……灯……需……人……点……”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
脊椎骨竟硬生生从后颈断裂,整块嵌着玉珏的椎骨,连着皮肉被他生生拽出!
鲜血狂喷中,他反手将玉珏塞进自己嘴里,牙齿疯狂咀嚼!
咯嘣!咯嘣!
玉珏碎裂声清脆瘆人。
幽蓝火焰自他七窍喷出,眼珠瞬间化为两团跳跃的蓝焰,皮肤寸寸焦黑剥落,露出底下赤红如烙铁的肌肉——那已不是血肉,是灯焰凝成的躯壳!
“点灯……点灯……点灯……”
他喃喃重复,双臂张开,脚下地面寸寸龟裂,裂缝中,白鬼灯笼花疯狂疯长,花蕊中钻出的灰白蛊虫不再振翅,而是齐齐昂首,朝向罗彬,口器开合,发出统一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咔…”声。
整个花地,成了它的祭坛。
罗彬站在原地,没有逃。
他知道逃不掉。
玉珏碎裂,灯焰失控,此地风水已彻底崩坏,白鬼灯笼花地正在坍缩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就是他自己。
他慢慢解开染血的衣襟,露出心口——那里,一道暗金色的蛊纹正缓缓浮现,形如展翅的金蚕,纹路中央,一点幽蓝火苗,正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云濛山摘取紫鬼灯笼花时,无意间沾染的灯焰余烬。
也是此刻,唯一能与眼前狂暴灯焰共鸣的……引信。
罗彬抬手,指尖蘸着自己臂上未干的黑血,在心口蛊纹上,轻轻一点。
幽蓝火苗,应声暴涨!
他抬头,迎着那对燃烧的眼窝,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要人点灯……那我就,点给你看。”
话音落,他心口蛊纹轰然爆燃!
幽蓝火焰冲天而起,却不灼人,反而如活物般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他全身。火焰中,金蚕蛊纹舒展双翼,发出无声长吟。
对面,灯奴的蓝焰骤然一滞,随即,竟如百川归海,疯狂倒卷,尽数涌入罗彬心口!
罗彬仰头,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洞窟内那具紫袍尸首。
“灯已点。”
“该,收灯了。”
他一步踏出,脚下白鬼灯笼花尽数凋零成灰,灰烬却在半空悬浮,凝成一条灰白路径,直通洞窟。
灯奴僵在原地,燃烧的身躯寸寸崩解,化为飞灰,唯有一声悠长叹息,混着灰烬飘散:
“……好……命……火……”
罗彬走过灰烬之路,停在洞窟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玉珏。
玉珏背面,鬼脸口中衔着的幽蓝灯笼,正稳稳燃烧。
他轻轻一握。
玉珏温润,灯火不熄。
身后,整片白鬼灯笼花地,连同所有坟丘,无声塌陷,化为一片平滑如镜的黑色岩地。
月光洒落,映出罗彬孤峭的影子。
影子边缘,幽蓝火光微微摇曳。
他转身,走向山下。
茅有三和三具道尸,依旧站在花地边缘,一动不动。
罗彬走到他们面前,停步。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手掌。
幽蓝灯火,静静燃烧。
茅有三的目光,在灯火上停留三息,忽然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微闾派嫡传弟子才用的稽首礼。
他没说一个字。
罗彬点点头,转身,继续下山。
山风拂过,他左臂灰败的皮肉下,青黑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新生的皮肤下,隐约有金线游走。
灰四爷不知何时窜上他肩头,鼠爪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心口位置,又飞快缩回,只敢用尾巴尖,轻轻点了点他染血的耳垂。
罗彬脚步未停。
远处,微闾派那些简陋屋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罗彬知道,那里已无人。
所有道士,都在山下,等着他。
或者,等着一具会走路的、燃着幽蓝灯火的尸首。
他摸了摸心口,灯火温暖。
原来鬼灯笼花照的,从来不是魂魄。
是命火。
是人心深处,那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山路漫长。
他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落下,身后那片黑色岩地上,便悄然绽放一朵小小的、幽蓝色的灯笼花。
花不盛,焰不烈,却稳稳燃烧。
一朵,又一朵。
连成一条,通往山下的,幽蓝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