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没过多久。
招魂到现在也就不到两年,即便是之前还有几年,也不至于恍若隔世,可偏偏罗彬就是这样觉得。
一段很“久远”,恍若隔世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中。
那段时间旧公司倒闭,欠薪发不出来,他日子过得青黄不接,还不上贷款,省钱啃馒头度日的时候,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个中年男人。
大长脸,眯眯眼,那笑容就俩字,猥琐。
当时那个中年男人尾随了他好几条街,他干脆停下来,正面等着。
果然,等到对方直接出现,根本不管他警......
罗彬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如钉,死死锁在棺材缝隙里那只青白泛灰的手上。指节僵硬弯曲,指甲却异常乌黑发亮,像是浸过百年陈墨,又似刚从腐土深处掘出的枯枝。他没动,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玉星奇门盘微凉的弧面——它早已不再温润,边缘沁出一层薄薄水汽,仿佛被这石室里的阴气浸透了骨髓。
顾伊人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她蹲在棺侧阴影里,肩膀微微发抖,左手死死攥着右腕,指节泛白。那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撕扯她: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割裂的牵连。她知道那只手的每一寸纹路,知道它曾在她五岁时为她擦去眼泪,知道它曾在她十六岁高烧不退时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可现在,那只手正反扣棺盖,关节朝外翻折,像一具被强行拗断又拼凑回去的傀儡关节。
“送神符……”罗彬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不在棺底,在棺内壁。”
他忽然伸手,不是掀盖,而是用拇指指甲,沿着棺盖与棺身接缝处,极慢地刮下一小片灰白碎屑。碎屑落在掌心,竟无声无息地蜷缩成一只细小的蛾形,双翅薄如蝉翼,通体漆黑,唯独复眼位置两点猩红,一闪即灭。
顾伊人瞳孔骤然收缩。
罗彬却笑了下,极短,极冷:“果然是‘蚀神蛾’——先天算失传三百年的活符引。袁天书把自己炼成了饵,等的不是魂归,是有人替他点灯。”
他摊开手掌,那蛾子倏然振翅,却撞在无形屏障上,啪地一声碎成齑粉,化作一缕淡金色烟气,直直钻入他左耳。
刹那间,罗彬眼前一暗。
不是黑,是无数重叠的“光”。
一道青色符火悬于虚空,燃得极静,焰心却浮着一张脸——正是袁天书,但更年轻,眉宇间尚存三分清朗,眼神却已沉如古井。他嘴唇开合,无声吐出三字:**“你来了。”**
罗彬心头猛震,左耳嗡鸣如钟。他猛地抬手按住耳廓,指腹下皮肤滚烫,血管突突跳动。再睁眼时,石室依旧幽暗,唯有那缕金烟余韵未散,在他鼻尖萦绕,带着陈年松脂与新斩桃木的混合气息。
“他看见你了?”顾伊人嗓音干涩。
“不。”罗彬摇头,指尖抹过耳垂,带下一点金灰,“是他留下的‘灯引’认出了我——认出了我身上那道他亲手打下的‘命契’。”
顾伊人浑身一僵。
罗彬没看她,只盯着棺缝里那只手,目光渐沉:“他早就算准你会来。也早就算准……我会认出蚀神蛾。”
话音未落,那棺中手指,忽然轻轻一勾。
不是抽搐,是精准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勾动。指尖乌甲刮过棺盖内侧,发出极细微的“嚓”声,像蛇信舔舐石壁。
顾伊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缩,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石壁。她终于明白罗彬为何说“他骗了他”——袁天书根本没指望袁印信接应。他真正等待的,是另一个能破开蚀神蛾禁制的人。而这个人,必须同时具备三重资格:懂先天算符理、身负命契牵引、且……足够恨他。
罗彬就是那个“足够恨”的人。
恨他毁掉秦天倾,恨他利用周三命,恨他把顾伊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最深的恨,是恨自己竟被算计至此,连愤怒都成了对方棋局里的一枚落子。
“招魂……不是唤他回来。”罗彬忽然转身,直视顾伊人双眼,“是逼他现身。送神符一旦被破,他残留在外的魂魄会本能地撕扯这具躯壳,就像饿狼扑食。届时棺盖自开,我们只需在他魂魄离体的瞬间,以先天押煞符封其七窍,再以阴符七术符缠其四肢百骸,最后……”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小剪,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剪断他脊椎第三节的‘命脉络’。”
顾伊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那是……‘承魂骨’?剪断了,他就真死了?”
“不。”罗彬将小剪递向她,“剪断承魂骨,只是让他的魂魄再也无法依附肉身——但魂还在。而魂在,才能被彻底镇压。”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顾伊人,你才是真正的镇物。”
顾伊人怔住。
“四甲符压的是尸,蚀神蛾锁的是神,可真正能定住他魂魄不散、不逃、不遁的……是你。”罗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血,你的泪,你每一次心跳,都是他命格里缺失的那一环。袁天书用你做引子,不是因为你‘危险’,是因为你本就是他命盘上最后一颗‘镇星’。”
顾伊人踉跄一步,扶住棺沿才稳住身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抚过袁天书的衣袖,曾为他研墨,曾替他系上唐装盘扣……原来那些温柔,全是伏笔;那些亲近,全是祭品。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让我活到现在,就为了今天?”
“不。”罗彬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是为了让你亲自动手。”
话音落,石室深处忽起风。
不是自然之风,是气流骤然坍缩又暴胀的呜咽。墓道入口处的雾气疯狂旋转,凝成一道人形轮廓——纤细,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垂至腰际,发梢却诡异地悬浮着,一缕缕如水草般摇曳。
顾伊人浑身剧震,瞳孔里映出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唇色青紫,嘴角却向上弯着,挂着一抹极尽温柔的笑。
“她来了。”顾伊人喃喃。
罗彬却纹丝不动,只将玉星奇门盘横于胸前,盘面朝外。盘上二十八宿星点骤然亮起,幽蓝光芒如针尖刺破浓雾,正正照在那阴魂眉心。
阴魂笑容未变,脚步却停在三步之外。她歪了歪头,视线越过罗彬,直直落在顾伊人脸上,嘴唇无声开合:“……姐姐。”
顾伊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罗彬伸手托住她肘弯,力道沉稳:“别应她。她不是来认亲的,是来替袁天书‘点灯’的。”
果然,那阴魂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随即缓缓抬起,指向棺材。动作柔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她身后雾气翻涌,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模糊人影——有老者拄杖,有妇人抱婴,有少年执卷……全是一副旧时柜山村民打扮,面容却模糊不清,唯有空洞的眼窝,齐刷刷盯向棺材。
“他们……”顾伊人牙齿打颤,“都是被她同化的?”
“不。”罗彬目不转睛盯着阴魂指尖,“是被袁天书‘借’走的魂。每一道,都是他当年为练‘蚀神蛾’,偷偷抽离的柜山命脉。这些人活着时是守陵人,死后魂魄却被他炼成了……灯油。”
阴魂忽然抬手,轻轻一挥。
雾中人影齐齐仰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声音叠加,竟形成一股奇异韵律,如远古巫祝吟唱,又似地底岩浆奔涌前的闷响。棺材缝隙里,那只乌甲手指,猛地绷直!
“就是现在!”罗彬低喝。
顾伊人想也不想,反手拔出匕首,刀尖毫不犹豫划向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她迅速将血抹在棺盖接缝处——血迹未干,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填满整条缝隙,继而渗入棺内。
“嗤——”
一声极轻的灼烧声。
棺缝中腾起一缕青烟,烟气中,那只乌甲手指剧烈痉挛,指甲“咔”地崩断一根,断甲弹射而出,钉入石壁,深达半寸!
阴魂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
罗彬已如离弦之箭扑至棺前,玉星奇门盘狠狠拍向棺盖中央!盘面星芒暴涨,二十八道幽蓝光线尽数刺入棺缝,与顾伊人鲜血交织成网。棺内传来沉闷撞击声,仿佛有巨物在黑暗中疯狂冲撞内壁。
“压住!”罗彬吼道。
顾伊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尽数洒向棺盖。血雾弥漫,竟在空中凝成一枚赤红符印,轰然印下!
棺盖“哐当”一声巨震,猛地向上弹起三寸!
一道黑影,裹挟着腥风,悍然冲出!
不是袁天书。
是一团翻涌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暗影——时而聚成人形,时而散作万千飞蛾,时而又凝成一张张扭曲人脸,全在无声嘶嚎。暗影中心,隐约可见一点惨白微光,正是那蚀神蛾残留的灯芯!
“封七窍!”罗彬厉喝。
顾伊人早有准备,手中先天押煞符如电射出,第一张贴上暗影眉心,第二张覆住其喉结,第三张、第四张……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符纸离手即燃,化作赤金锁链,将那团暗影层层缠绕!
可暗影愈发狂暴,猛地膨胀,竟将金链撑得咯咯作响!
“阴符七术!”罗彬怒目圆睁,一把抓过顾伊人手腕,将她掌心鲜血抹上剩余符纸。顾伊人立刻将七张符按不同方位,狠狠拍向暗影四肢与胸腹!符纸入体即没,暗影表面顿时浮现出七道刺目银纹,如蛛网般急速蔓延。
就在银纹即将闭合的刹那——
“噗!”
暗影中心那点惨白微光,骤然炸开!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顾伊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却觉手腕一紧,已被罗彬牢牢攥住。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暗影,精准掐住那点即将溃散的微光核心,五指收拢,竟硬生生将其捏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灰白珠子!
珠子表面,赫然浮现出一个微缩的、正在挣扎的袁天书虚影!
“承魂骨……”罗彬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跳,“顾伊人,动手!”
顾伊人没犹豫。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刺入那灰白珠子正中心!
“呃啊——!!!”
并非人声,是千万种声音叠加的尖啸,直刺神魂!整个石室剧烈震颤,石壁簌簌落下碎石。那阴魂身影猛地一晃,脸上温柔笑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怨毒与不敢置信,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道血线,从她嘴角缓缓淌下。
灰白珠子应声裂开。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冰层寸寸崩解。珠内袁天书虚影剧烈扭曲,随即化作无数细碎光点,被罗彬手中玉星奇门盘尽数吸入!
盘面幽光大盛,二十八宿星点疯狂旋转,最终凝成一道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银白色光柱,直直贯入地面!
“轰隆——!”
整座山陵发出一声沉闷叹息。远处,那横跨两山的石桥,栏杆上所有兽雕的眼珠,同一时刻黯淡下去。
石室重归死寂。
唯有顾伊人粗重的喘息,与罗彬压抑的咳嗽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棺材——那具空棺静静躺在那里,棺内壁上,一道暗金色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最终化为齑粉,簌簌飘散。
袁天书,真的没了。
可顾伊人脸上没有一丝轻松。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自己左耳耳垂——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细小的、殷红如血的痣。
和袁天书左耳上那一颗,分毫不差。
罗彬的目光,也落在此处。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玉星奇门盘,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三张阴符七术符,郑重递到顾伊人面前。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内门守墓人’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他每夜巡山,只为寻一个答案——谁,动了柜山的‘承魂骨’。”
顾伊人接过符纸,指尖冰凉。
窗外,风声骤急。石桥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号角呜咽。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终于等到的疲惫。